师父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师父去了,她便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要扶灵回苏州,回老家去,这京城她待不下去。
师父那时已经气若游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听她说要回苏州,那只枯瘦的手忽然攥紧了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不必……回去。”
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要散了。
可那话里的力道,重得像座山,压在她心上。
“你的因果……不在姑苏,就在这……京城之地。”
师父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她到死也忘不了——浑浊里透着一丝清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一切皆是命数,缘之自然,不可违!”
说完这句话,师父的手便松开了。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也慢慢阖上了。
她当时只顾着哭,只顾着办后事,只顾着一个人守着那偌大的庵堂害怕。
师父的话,她听过便罢,只觉得是临终呓语,或是命她随缘安住罢了。
后来她被请到翠栊庵来,守着这庵堂,冷眼看尽荣宁二府的兴衰。
今日这个来上香,明日那个来求签,她面上淡淡的,心里也是淡淡的。
可那淡淡底下,总有一丝无处着落的飘零之感,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也烂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直到此刻。
直到方才那一眼,望进那人澄澈明净的眼睛里。
师父的话,忽然像沉寂多年的古钟,被猛地撞响了!
“你的因果……就在这京城之地!”
那声音轰鸣着,回荡在她灵魂深处,震得她几乎站不稳。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早已窥破天机!
原来她滞留京城这些年,历经繁华与幻灭,在家族倾覆、自身如飘萍的绝境之际,遇见的这个人,这段缘,便是她命中注定的——因果。
这两个字在心里浮起来时,妙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又都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滚烫的凉。
她不敢深想。
可她忍不住。
眼前这人,不只是权势滔天的王爷,不只是解救她于危难的贵人。
他还是——她还是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他站在那里,便像一盏灯,把她心里那些黑暗的、冰冷的、不知往何处去的角落,都照亮了。
她漂泊多年,从苏州到京城,从爹娘身边到庵堂,从热闹到孤寂,从有依靠到无依靠。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她心里,隐约的,隐隐约约的,似乎一直在等什么。
等什么?她不敢问自己。
此刻她知道了。
她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看她时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念的人。
这样一个在她坠入深渊时,伸出手来,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的人。
这便是归宿么?
妙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不再是方才那种毫无缘由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合上了——宿命悄然扣合的颤栗。
她苍白的脸颊上,竟难以自抑地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红晕。
红晕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点点血色,从脸颊深处渗出来,像冰雪初融时,冰层底下渗出的第一缕暖意。
那暖意是真实的,是烫的,烫得她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痒。
她慌忙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像受惊的蝶翼,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不敢让他看见。
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王爷慈悲。”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定了定神,把那声音往下压了压,让它稳下来。
“吾愿随王爷安排。”
就这一句。
再多的,她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她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便是什么东西定下来了。
是她自个把自个交了出去,交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交给这段命中注定的因果。
水溶听她说完,心里竟也是大大地一喜。
那喜来得又猛又快,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她还要迟疑,还要思量,还要拿那些出家人的规矩推托几句。
他甚至预备好了说辞,想着如何再劝她几句,让她放心。
她应了。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