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便这般住进了北静王府的“凤居庵”。
初来那几日,她总有些恍惚。
夜里躺在禅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恍惚间还当是在栊翠庵。
可待睁眼看时,屋里的陈设、窗外的景致,到底不同。
这里比栊翠庵更精致些,也更暖些——不是炭火的暖,是那种有人气儿的暖。
水明月待她极好。
这位王府里的姑奶奶,比她想象的年轻许多,穿戴素净,眉目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那是从小养在锦绣堆里才有的从容。
只是那从容底下,又藏着一丝淡淡的寂寥——妙玉看出来了,也不便问。
两人初见那日,水明月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好个清俊的人物,怪道我那侄儿巴巴地送进来。”
这话说得妙玉脸上一红,水明月不再提,只吩咐人收拾屋子、添置用度,处处妥帖周到。
日子久了,妙玉才慢慢品出这位姑奶奶的好处来。
妙玉原是个冷性子,不惯与人亲近。
那些年在栊翠庵,贾府的女眷们来上香,她面上客气,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可水明月不同——她不聒噪,不探问,不拿那些家长里短来烦人。
两人对坐烹茶,常常半日无话,又不觉得尴尬,反倒有一种难得的自在。
那日水明月取出一包茶叶来,含笑说道:“这是前儿溶哥儿送来的老君眉,说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妙玉接过,看那茶叶条索紧结,银毫满披,便知是上品。
她亲自洗盏、投茶、注水,一气呵成。
水沸如松涛,茶烟袅袅升起,满室清香。
水明月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点头道:“好手艺。我在府里这些年,那些丫鬟们泡的茶,总差些意思。你这一盏,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喝的茶了。”
妙玉听了“江南”二字,心里微微一动。
水明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是江南人?”
妙玉点头。
“怪不得。”水明月放下茶盏,眼里多了几分温柔,“我也是半个烟雨江南人。我母亲是姑苏人,小时候常带我去住。那园子、那小桥、那细雨……如今想起来,还跟梦似的。”
两人便从姑苏说起,说到南北风物,说到诗词歌赋,说到那些读过的书、见过的人。
妙玉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水明月听得欢喜,越发觉得这姑娘可亲可敬。
有时说到兴致高处,水明月便拉着妙玉往后园里走。
那园子不大,收拾得精致,有竹有石,有花有木。
春日看海棠,夏夜听蝉鸣,秋来拾红叶,冬雪里踏一回梅——两人并肩走着,说着那些说不完的话,倒像相识了半辈子似的。
水明月有时想,自己在这凤居庵里枯坐了多少年,原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不想临了临了,竟遇上这样一个知音。
妙玉何尝不是如此。
她原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飘到哪儿算哪儿。
可这些日子,每日晨起有人问安,烹茶时有人对坐,说话时有人懂——她那颗冰封多年的心,竟不知不觉地,化开了一角。
只是那一角化开之后,便有另一桩心事,悄悄浮了上来——水溶来得太勤了些。
他总说是来给姑母问安,礼数也着实周全:进门先给姑母请安,陪姑母说会儿话,问问起居饮食,再坐一坐,便告辞。
可妙玉冷眼看着,他每次来,总要坐那么一刻两刻。
每次走,那目光总要往她这边扫那么一两眼。
那目光极轻极快,像是无意间扫过。
可妙玉知道,他是在看她。
她每次察觉,便垂下眼去,装作专心看手里的茶盏,或是捻动腕间的念珠。
可那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热起来,热得发烫。
那串念珠是他送的。
有一回他来,恰巧姑母不在。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目光在她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串她平日用的菩提子上,忽然道:“这串珠子……有些年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