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腊月未尽,宫墙下的桃枝已冒出点点红苞。
正殿内炉火正旺。黎维宁身着正式的王袍,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虽然仍需仰视众人,但眉宇间已褪去大半稚气。沈沧澜坐在他右下首,郑经、阮文岳、赵启明等文武分列两侧。
“莫逆授首,北境初安,皆赖诸位尽心。”黎维宁开口,声音平稳,“沈师不日即将返京,今日召诸位,是想听听,往后安南该如何走。”
阮文岳率先抱拳:“大王,当务之急是肃清余孽,稳固边防。臣建议在北境增筑三座军镇,与广西形成犄角之势。另,降卒需妥善安置,愿归农者授田,愿从军者编入边军。”
郑经颔首:“文岳将军所言甚是。此外,臣以为当尽快完成新军整编。如今安南新军已有三万,若配以新式火器,足可保境安民。”
“火器之事,进展如何?”黎维宁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出列,展开一卷图纸:“禀大王,新式火铳已量产八百杆,颗粒火药月产可达五千斤。王匠头主持的‘福船改良型’首舰龙骨已铺设,预计五月下水。只是……”他顿了顿,“工匠不足,物料运输缓慢,若能得朝廷再调拨一批匠户,进度可快三成。”
沈沧澜此时缓缓开口:“匠户之事,老夫返京后会奏明圣上。安南初定,百废待兴,不能事事仰赖朝廷。大王可仿大明匠作制度,设‘将作监’,招募本地巧匠,传授技艺。十年之内,当可自给。”
黎维宁若有所思:“沈师的意思是……安南须自强?”
“正是。”沈沧澜目光扫过众人,“大明可为藩屏,不可为保姆。安南欲久安,必得自有强军、自有良匠、自有足食。老夫离任前,会同郑将军、文岳将军拟定《安南三年整军备边疏》,大王可依此施行。”
郑经与阮文岳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必竭尽全力。”
“还有一事。”黎维宁忽然道,“郑梉如今受封顺化郡王,其子郑桦在朝为质。南方水师整训,朝廷派员协防。然其终究拥兵数万,若日后生变……”
殿内静了一瞬。阮文岳冷哼:“他若敢反,臣愿为先锋。”
“动武是下策。”沈沧澜摆手,“郑梉此人,精明务实。如今夷人退却,暹罗结盟,他无反叛之机。朝廷可徐徐图之——其一,扩大与南方贸易,使其利与朝廷捆绑;其二,逐年增派文官至南方州县,潜移默化;其三,提拔南方士子入朝,分化其势力根基。十年浸润,南方自成一体,何须刀兵?”
黎维宁眼睛一亮:“沈师老成谋国。”
“不过,”沈沧澜话锋一转,“防人之心不可无。郑将军,你在升龙整训的新军中,可选拔精锐,组建一支‘快速应援营’,专司机动。一旦南方有变,三日之内须能抵顺化城下。”
“末将领命!”郑经肃然。
议事毕,沈沧澜独留黎维宁。
“大王可知,老夫为何急于北返?”沈沧澜问。
黎维宁沉吟:“可是因辽东女真?”
“不止。”沈沧澜走到窗边,望着北方,“东南沿海,倭寇与夷人海盗勾结,愈演愈烈。西北蒙古诸部,时有骚动。朝廷四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安南早一日安定,朝廷便可早一日抽身应对他处。”
他转身,目光深邃:“故而,安南不能乱,更不能弱。弱则招外侮,乱则耗国力。大王肩上的,不仅是安南一国的江山,更是大明南疆的屏障。”
黎维宁起身,长揖到地:“维宁虽幼,不敢忘责。必勤政强军,永固藩篱。”
沈沧澜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此乃老夫私印。日后若遇难决之事,可密信至京师。老夫在朝一日,必为安南发声。”
“谢沈师!”黎维宁双手接过,眼眶微红。
二月初二,龙抬头。红河码头旌旗招展,百官相送。
沈沧澜已换回一品绯袍,玉带乌纱。郑经、阮文岳、赵启明等皆着朝服相陪。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沧澜对众人拱手,“安南之事,便托付诸位了。”
郑经郑重还礼:“大人放心,经在,安南在。”
阮文岳单膝跪地:“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