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省城农业大学来了通知,要举办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农林经济管理”培训班,各县可推荐两名基层干部参加。县里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曹山林。
消息传到屯里,大家都很高兴。这是好事,说明上级重视合作社,重视曹山林这个带头人。可曹山林却犯了难——合作社刚步入正轨,山林学堂正在关键期,少年巡逻队也刚刚起步,他这个主心骨一走,很多事情可能要受影响。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正在炕上哄双胞胎女儿睡觉,闻言愣了一下。
“要去多久?”
“三个月,从五月到八月。”
“那么久……”倪丽珍低下头,“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报到。”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双胞胎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很久,倪丽珍轻声说:“去吧,这是好事。合作社有铁柱他们看着,应该没问题。家里……有我。”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就是不放心你和孩子。”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多大的人了。”倪丽珍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再说,还有表舅他们……虽然闹腾,但好歹是亲戚,能帮着照应。”
“他们?”曹山林摇摇头,“不添乱就不错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倪丽华,刚从公司回来,脸上带着倦容。
“姐,姐夫,还没睡呢?”她脱了外衣挂在墙上,“今天去县里办事,听说姐夫要去省城学习了?”
“嗯,正说这事呢。”曹山林说,“丽华,我走这三个月,公司那边你多费心。合作社有铁柱他们,我倒是放心,就是公司……”
“姐夫放心,公司有我。”倪丽华说,“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
倪丽华坐下来,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犹豫:“我……我想去省城分公司。”
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愣了。
“去省城?为什么?”倪丽珍问。
“省城分公司刚成立,需要人。”倪丽华说,“而且……我想出去闯闯。在屯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省城……”倪丽珍很担心。
“姐,我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姑娘了。”倪丽华笑了笑,“再说,姐夫不是也要去省城吗?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省城,他在农大学习,我在分公司工作,离得不远,也能互相照应。”
这个提议让曹山林有些意外。他看向倪丽华,发现这丫头眼神坚定,看来是早就想好了。
“你真想去?”
“真想。”倪丽华点头,“姐夫,这些年跟你学打猎,学做生意,我觉得……我还能做更多的事。省城分公司是个机会,我想试试。”
曹山林沉吟片刻。倪丽华说得对,这丫头有本事,有头脑,窝在屯里确实可惜了。省城分公司刚成立,正需要她这样的人。
“行,我支持你。”他说,“不过……这事得跟合作社、跟公司都说清楚。你这一走,好多事得重新安排。”
“我知道。”倪丽华眼睛亮了,“谢谢姐夫!”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兴奋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丽华这些年不容易。一个姑娘家,跟着姐夫学打猎,学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现在有机会出去闯荡,她这个当姐姐的,不应该拦着。
“那……什么时候走?”倪丽珍问。
“跟姐夫一起,下个月五号。”倪丽华说,“这半个月,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的半个月,屯里一下子要走了两个人——曹山林去学习,倪丽华去工作。合作社和公司都得重新安排。
曹山林先开了合作社理事会,把事情说清楚。
“我去学习这三个月,合作社由王老栓暂时代理屯长,铁柱、栓子辅助。重大事项,理事会集体决定。山林学堂由老耿负责,少年巡逻队……让林海带着,铁柱的儿子铁蛋辅助。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王老栓说,“屯长放心去学习,合作社有我们呢。”
“就是……”铁柱犹豫了一下,“山林学堂那些孩子,老耿一个人带,会不会太累?”
“让赵小虎帮忙。”曹山林说,“那孩子有天分,又肯学,可以当助教。”
“好主意。”
接着开公司会议。倪丽华把账目、客户、业务都梳理清楚,移交给铁柱媳妇和另一个老会计。
“公司这边,我不在的时候,由铁柱媳妇暂代经理。重大决策,还是等姐夫回来定。省城分公司那边,我会尽快打开局面,争取三个月内盈利。”
安排妥当,已经是四月底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片片的粉红,像给山林披上了彩衣。
临走前一天晚上,曹山林在家里收拾行李。倪丽珍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偷偷抹眼泪。
“哭什么?”曹山林搂住妻子,“就三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就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曹山林说,“但这是必须走的路。合作社要发展,我就得学习新东西。现在政策变了,光靠老经验不行了,得学新技术,新理念。”
“我明白。”倪丽珍擦擦眼泪,“你去吧,家里有我。就是……照顾好丽华,她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容易。”
“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
正说着,林海进来了,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爸,你真要走三个月啊?”
“嗯,三个月。”曹山林把儿子拉到身边,“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要帮着妈妈照顾妹妹,要带好少年巡逻队,能做到吗?”
“能!”林海用力点头,“爸,我会想你的。”
“爸爸也会想你。”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省城的好东西。”
“我不要东西,我要爸爸早点回来。”
曹山林鼻子一酸,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夜,曹山林几乎没睡。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心里满是不舍。这个家,这片山林,这个屯子,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突然要离开,真是割舍不下。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里。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意,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屯子里陆续亮起了灯火。
“姐夫,起这么早?”
倪丽华也起来了,背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院门口。
“睡不着。”曹山林说,“丽华,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倪丽华走进院子,“姐夫,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省城吗?”
“为什么?”
“因为……”倪丽华顿了顿,“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在屯里,我是曹山林的小姨子,是倪丽珍的妹妹。去了省城,我就是倪丽华,一个能独立做事的人。”
曹山林看着这个妹妹,忽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学打猎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想法、有追求的年轻人。
“好,有志气。”他说,“到了省城,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姐夫。”
天亮后,屯里人都来送行。合作社的社员,公司的员工,山林学堂的孩子们,少年巡逻队的小队员……把曹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王老栓代表合作社送上一包山货:“屯长,这是大家的心意,带给省城的老师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