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的求援声卡在喉咙里,没有传出去。
不是被阻拦,不是被隔绝——是这片空间的时间,拒绝承载他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
那半边已经虚化的躯体还在持续崩解,道祖位格被天道一寸寸剥离,但他此刻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感知、全部神念、全部濒临崩溃的道心,都死死锁定在冰殿前那道青衫身影上。
韩立依旧负手而立。
自始至终,没有展露任何神通法相,没有释放丝毫道祖威压。他就那样站着,平静地回望。
但酆都看见了。
看见那双深邃眼眸中,流转着与他万年前惊鸿一瞥时一模一样。看见这片被轮回道域覆盖的天地,其时间流速早在自己降临之前,就已被人悄然篡改。看见自己从踏入永夜冰川的那一刻起,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祭出的每一件法宝,都在某道无形“视线”的俯瞰之下。
“你……”
酆都的面部漩涡剧烈痉挛,声音像是被碾碎的石块,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没死……”
他的记忆如决堤之水,倒退回三万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轮回道祖。他只是轮回殿主麾下七十二位“轮回行走”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排名六十七,卑微弱小如尘。那一年,跪在万千轮回修士的末尾,额头贴着冰冷的轮回石阶,甚至不敢抬头。
而此刻。
那道青衫,就站在他面前。
“轮回殿主……不……”
酆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破碎颤音:
“你是……韩立……?!”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他残存的半边躯体猛地一弓。
刻在血脉最深处、历经万世轮回也无法磨灭的、最原始的臣服本能。
酆都跪在虚空中,那具枯槁的身躯已虚化至腰部。
道祖位格如沙漏中的流沙,从他崩解的道基边缘簌簌剥落,可他已顾不上心疼,甚至顾不上恐惧。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那道青衫身影,以及那双平静俯视着他的眼睛。
“韩前辈……”
他开口,声音干涩破碎,像多年不曾开口的凡人。
三万年前,他跪在轮回殿冰冷的石阶上,就是这样称呼另外一位的。
那时候他不是大罗,他只是轮回行走六七,卑微弱小,后来他成了道祖,坐镇轮回司,统御诸天轮回,手下大罗如云,连天庭七君见他也需颔首致意。他以为自己早已与当年那个跪伏阶前的蝼蚁彻底割席。
可此刻他才发现——
三万年,他从未真正走出过轮回殿的石阶。
那青衫身影,始终在他道心最深处,站着。
“韩前辈……”他又唤了一声,虚化已蔓延至胸口,他却浑然不觉,“卑职……卑职愿交出轮回印,自废道基,永镇轮回海不出……只求前辈开恩……”
韩立没有回应。
那平静的目光甚至不曾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扫过,便移向了别处。
这种漠视比任何杀意都更让酆都绝望。
他猛地抬头,虚化的漩涡面孔剧烈痉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前辈!卑职知道古或今的隐秘!三万年来,卑职侍奉其侧,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些秘密,除卑职之外,仙界无人知晓!”
虚化在他脖颈处停滞了一瞬。
韩立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酆都不知那是天道剥离暂缓,还是韩立有意为之。他顾不上分辨,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将珍藏了三万年的筹码尽数抛出,语无伦次,词句倾泻:
“古或今……他成就混沌道祖后,并未满足!他在尝试与天道合道!他要的不是统御诸天,是成为诸天!”
“他如今的状态介于道祖与天道之间——他已吞噬了部分天道雏形,权柄远超寻常道祖,却仍未彻底完成合道。他有弱点!他合道的过程中……酆都如蒙大赦,语速更快:
“此事,天庭七君中唯有李元究隐约察觉,轮回司这边,也是卑职三万年零散拼凑,才窥得一二真相——”
“古或今的道,名曰‘太上天道’。”
“不知道他从何处得来,并非真仙界的产物,其根基是将自己炼成‘天心’——待彻底合道之日,他便是天道,天道便是他。届时诸天万界,一切生灵、法则、因果、轮回,皆为他意志延伸,一念生万界生,一念灭万道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嗫嚅:
“卑职曾暗中推演过,若他成功,即便是道祖……也将沦为天道规则下的傀儡。所谓的‘大道之争’,届时已无意义。”
“因为争的双方,一方是修士,另一方是……天。”
天穹上,那惨淡的极光仍在翻涌,将酆都虚化的躯体映得愈发透明。
萧炎沉声开口:“成功率?”
“卑职……不知。”酆都艰难摇头,“但三万年过去,他始终蛰伏不出,必是合道尚未圆满。而且……”
他抬眼,那残破的漩涡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求生意图:
“而且卑职知道他的一个弱点!”
“说。”
“他当年强行融合天道雏形,自身道果与天道纠缠过深,至今未能彻底剥离!”酆都语速极快,“这意味着,他的本命大道与仙界天道共生——若是有人在界外开辟战场,脱离仙界天道覆盖范围,他的道祖权柄便会大打折扣!”
“界外……”萧炎低语,眸光闪烁。
“混沌虚空深处,诸天万界之外,乃至那些尚未被仙界天道‘染指’的原始位面!”酆都急道,“卑职不知具体何处,但此路绝对可行!”
“还有——”他喘息着,虚化已蔓延至锁骨,声音愈发急切,“九元观,李元究!他与古或今面和心不和,万年暗中布局,必不甘久居人下!前辈若能争取李元究,便是斩断古或今在天庭最大的臂助!”
“还有轮回海深处,葬着初代轮回道祖的道墟!那里有克制轮回大道本源的禁制,古或今若想彻底合道,必须炼化轮回大道,届时道墟可成他最大掣肘——”
他如倒豆般,将三万年积攒的秘密一件件抛出,语无伦次,条理混乱,却每一条都足以震动仙界格局。
直到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可说的。
虚化已蔓延至喉结,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抬起头,那残破的漩涡“望”向韩立。
“道祖……卑职愿献出轮回本源印,自封道基,永世追随……”
“卑职知晓天庭三十六仙域布防,知晓轮回司三万年底蕴藏所,知晓古或今留在天庭的眼线名录……”
酆都的声音越来越急,虚化的进程虽暂缓,但他能感觉到天道剥离并未停止,只是被某股更高阶的力量压制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多久:
“卑职还知道轮回殿覆灭时,甘九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是古或今有意放她走的!他在钓鱼,钓的未必是轮回殿旧部,而是……而是……”
他顿了顿,漩涡中射出两道近乎疯狂的光:
“是您。”
“古或今从不相信您真的陨落了。三万年来,轮回司一直在暗中追查一切疑似时间道祖出世的痕迹。他留着甘九真,留着六道轮回盘,就是为了等您现身!”
萧炎眉头紧皱,掌心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酆都转向他,又转向韩立,声音愈发卑微恳切:
“前辈,卑职当年只是轮回殿一介小卒,古或今屠戮轮回殿时,卑职若不应允登位,唯有魂飞魄散一途!卑职贪生怕死,卑职背弃旧主,卑职这三万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只为苟延残喘……”
他伏身,额头重重叩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可卑职从未对轮回殿旧部赶尽杀绝。甘九真逃入九元观,卑职明面上派轮回司追捕,实则暗中为她拖延、放水。当年侥幸逃过清剿的三百余名轮回殿弟子,如今仍有八十余人隐于各仙域苟活——前辈可去查证,卑职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万世轮回之苦!”
虚空中,久久沉默。
韩立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没有酆都此刻最渴望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只是看着,如同在看一页已经翻过的旧账。
酆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猛地抬头,虚化的边缘开始剧烈颤动,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决绝:
“韩前辈!卑职已泄露古或今核心机密,今日若死于永夜冰川,神魂轮回印被天道回收,古或今必会察觉异常——您和您的弟子,还能在仙界藏身几日?!”
这是威胁。
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若前辈肯饶卑职一命,卑职愿立下大道之誓,认萧道友为主,与诸位共抗古或今!卑职虽不才,好歹是执掌轮回大道的道祖,那截轮回祖骨已被萧公子毁去,卑职再无任何僭越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如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