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前辈执意要卑职的命——”
虚化骤然加速,他的半边面孔开始主动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轮回法则碎片,与天道的剥离之势相融!
“卑职宁可耗尽最后的本源,彻底与天道融合!”
他凄声嘶吼,漩涡中竟渗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届时卑职这数万载记忆、古或今所有的秘密,前辈,您什么也得不到,只得到一个打草惊蛇的烂摊子!”
冰殿内,梦婆面色煞白。余梦寒紧咬下唇,指甲刺入掌心。
她们从未见过一位道祖,被逼到如此境地。
——以彻底的消亡为筹码,换取敌人的迟疑。
酆都的虚化已达脖颈,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最后关头,他用尽全力,将那张支离破碎的漩涡面孔转向韩立,眼中竟流露出某种近似乎哀求的卑微:
“前辈……卑职只是……想活下去……”
“卑职当年,也只是想活下去……”
他等了三息。
漫长如三万年。
然后,韩立开口了。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别闹了。”
酆都的漩涡骤然凝滞。
韩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同师长在纠正一个执迷不悟的后辈,又如同主人在拂去案几上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道友还是……早早去轮回吧。”
酆都的瞳孔——如果那漩涡还有瞳孔的话——急剧收缩。
他张开口,想再说些什么,求饶、威胁、哀告、诅咒,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
韩立的右手袖口,微微一动。
一道灰蒙蒙的、古朴无华的环形虚影,从那袖中缓缓飘出。
太上金刚镯。
它只是那样静静地、从容地飞向酆都,酆都并不认得它,但是气势却比任何一件仙器更加内敛!
而这一次,他无处可逃。
“前……”
他发出最后半个音节。
太上金刚镯落在他残存的躯体上,轻轻套住了他虚化的腰身。
如同套住一截朽木。
酆都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思维还在运转,他的意识还在挣扎,但他的躯体、他的道基、他的神魂、他体内每一丝残余的轮回本源——都被那道灰蒙蒙的光环锁死在原地。
他甚至无法主动崩解与天道融合了!
“萧炎。”
韩立淡淡道。
萧炎没有说话。他沉默着踏出一步,走到酆都面前。
酆都看着他,这个方才与自己鏖战、被轮回祖骨几乎拖入万世沉沦的大罗后辈。他此刻浑身浴血,黑袍残破,虎口崩裂的伤痕还在缓慢愈合。但那双眼睛,战至癫狂时如烈火灼烧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平静。
甚至没有看一个将死之人应有的复杂。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对准酆都的眉心。
“吞天魔功”那是萧炎在混元碑所得,曾以一招吞噬六位天魔帝,凶名赫赫。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门魔功会用在道祖身上!
他想挣扎。
但太上金刚镯纹丝不动。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求饶?诅咒?交代后事?为自己这三万年说些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三万年轮回道祖,三万年前阶前蝼蚁。
他以为自己爬上了天,到头来,不过是从那冰冷的轮回石阶,跪到了这更冷的永夜冰川。
如此而已。
吞天魔功的吸力开始运转。
酆都残存的本源,如同决堤之水,顺着那道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萧炎掌心。轮回大道的法则碎片、三万年的苦修记忆、无数被他镇压炼化的亡魂残念、以及——藏在他道基最深处、那几缕关于古或今的真实见闻。
他的身形在消散。
更彻底的、更干净的消亡。
太上金刚镯收回,飞回韩立袖中。
酆都最后残存的一只眼,透过濒临破碎的漩涡,望向韩立。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迟来三万年的、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的清醒。
“……前辈请留我一丝真灵。”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冰川寒风吞没。
话音落。
轮回道祖酆都,身形彻底化作虚无。
萧炎收掌。
掌心中,多了一枚暗淡的、布满裂纹的墨色印记——那是轮回本源被极度压缩后的残骸,酆都三万年道途最后的遗物。
他低头看着这枚印记,沉默良久。
“……老师。”
“嗯。”
“他最后说那些秘密……”
“可信七分,余三分需自行印证。”韩立语气平淡,“尤其甘九真一节,其中关节远比他所言复杂。古或今故意放人,他未必知道全部用意。”
萧炎点头,将那枚轮回残印收入混沌内界,不再多言。
寒风呼啸。
极远处,永夜冰川与混沌虚空的交界处,那片曾被酆都道域染黑的天空,正在缓慢恢复原有的惨淡极光。
梦婆扶着冰柱,久久无言。她看着那堆早已朽化成灰的轮回祖骨,看着酆都消散的位置,看着韩立平静如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真仙界所谓“道祖威严”、“天庭七君”、“轮回至尊”,在这位面前,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泡影。
余梦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韩立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冰殿外茫茫冰川。
“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日后,北寒仙宫会收到轮回司的传讯,届时天庭必会派人探查。在那之前,我们需离开此地。”
萧炎:“去哪里?”
韩立沉默片刻。
“九元观。”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
“该去见见那位……李元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