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最小的平口刻刀,刀口极其锋利。他选了一个不起眼的、靠近底部的角落,用刀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刮下了一点点污垢。污垢呈黑褐色粉末,捏在指尖,有点滑腻感。刮去表层后,露出用刀尖,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以毫米为单位,耐心地、一点点地往下刮。
大约刮掉两三毫米厚的、混合着不明物质的坚硬垢壳后,刀刃下传来的触感忽然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砂石般的颗粒感,而是变得致密、坚硬,但纹理清晰。他停下手,用手电凑近,用放大镜仔细看。
一抹温润的、暗沉的红色,仿佛沉睡千年的岩浆,在垢壳之下,幽幽地显露出来。尽管只有米粒大小的一点,但在周围绝对黑暗的污垢衬托下,那红色如此纯粹,如此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内敛的、华贵的宝光。
秦建国呼吸微微一滞。他放下刻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一点点红色。触手坚硬光滑,木质细腻无比。他又凑近闻了闻,在浓烈的污垢异味之下,似乎有一缕极其幽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檀香但更加清冽深沉的木头气息,钻入鼻腔。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冲口而出。
不,不可能。那种木料,何其稀有珍贵,明清时期便是皇家御用,民间难得一见,留存至今的实物,多是故宫、大博物馆的藏品,或者顶级藏家手中秘不示人的重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变成这般肮脏不堪、被遗弃在废弃储藏室的模样?
难道是类似木料?或者……是刷了类似颜色的漆?但漆皮不会是这样的质感,也不会有这样内蕴的宝光。
秦建国稳住心神,用刻刀在刚才刮开的那个小点旁边,又极其小心地刮开了另一处,大约一厘米外。同样是坚硬的垢壳,刮掉表层,可见,如绸缎,如云霞。
他换了个位置,在顶部披檐断裂处的背面,一个更加隐蔽的角落,再次刮开一点污垢。结果,一样。
他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难以置信。他收起刻刀,退后两步,再次整体审视这件被污垢包裹的残骸。形状,比例,结构……尽管破损严重,污垢满身,但那种瘦挺峭拔的骨架,那些虽残破却依然可辨的、疏密有致的棂格布局,尤其是顶部披檐那残存的、优雅的弧线……
如果……如果外面的污垢全部清除,如果破损的结构得以修复,如果缺失的部分能够补配……
那将不再是眼前这团令人掩鼻的垃圾,而会是……
秦建国不敢再想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霉味和奇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冷静了些。他走到那把崭新的扶手椅旁,椅子上搪瓷托盘里的茶水还微温。他没有喝,目光落在托盘
他拿起纸条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用的是黑色钢笔,字迹清瘦有力,与之前打印信的客气迂回不同,显得直白而简短:
“秦师傅:见字如晤。物已目睹,当知非俗。此物身世坎坷,蒙尘经年,非仅油垢烟炱。污浊之下,或有乾坤。然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请自斟酌。若愿一试,工价十倍,然须签契,损毁无悔,且不得多问,不得外传。若不愿,请自便,茶资奉上,聊表歉意。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秦建国捏着这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凉。这封信,与其说是委托,不如说更像是一份风险告知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和考验的意味。“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清楚地点明了修复过程中最大的风险:在彻底清除这厚重诡异的污垢之前,谁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蚀。可能玉石俱焚”四个字,更透着一股不祥的决绝。
“须签契,损毁无悔,且不得多问,不得外传。”条件苛刻,近乎霸道。十倍工价,听上去丰厚,但若东西真是他猜测的那种材质,其价值又何止百倍千倍于工价?这更像是一种封口费和对风险的补偿。而“不得多问,不得外传”,则给这桩委托蒙上了更厚的迷雾。
秦建国将纸条放回托盘下。他没有碰那杯茶。转身,再次看向那污秽的博古架残骸。昏黄的灯光下,它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只露出狰狞丑陋的外壳,内里是永恒的沉睡,还是等待着惊世的苏醒?
“非仅油垢烟炱”——纸条上的话在脑中回响。这意味着污垢的成分可能很复杂,清除难度极大,需要极其谨慎的方法,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坏。他想起自己用刻刀刮下一点时,那污垢坚硬油腻的触感。这需要专门的清洗剂,需要反复试验,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精细到极点的操作。
“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
风险,巨大的风险。这不像修复印匣,裂了补,缺了填;也不像制作刀盒,一切从零开始,尽在掌控。这是在一片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黑暗沼泽中摸索,试图打捞起一件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名的残骸。成功了,或许是点石成金的传奇;失败了,可能就是匠人生涯的污点,甚至要承担“损毁”的后果——尽管有契约,但面对如此可能珍贵的物件,责任岂是一纸契约能完全撇清的?
而且,主家如此神秘,条件如此苛刻,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这博古架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在“弃置多年”后,突然想要修复?仅仅是因为“不忍”?
秦建国在昏暗的房间里踱了几步。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那博古架残骸静静立着,无声,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压力,混合着那复杂难闻的气味,充斥整个空间。
他想起了陈老先生摩挲印匣时颤抖的手,想起了顾砚耕试刀时澄澈专注的眼神。那些托付,虽有情感的重量,技术的挑战,但都是清晰的,坦荡的。而眼前这个……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只需拉开,走出去,对那个灰夹克男人说一句“抱歉,这活我接不了”,然后骑车离开,回到他那个弥漫着木香的小院,继续做他那对白蜡木花架,过平静的、可知的生活。那封神秘的信,这张警告的纸条,这个散发着怪味的“垃圾”,都可以当作一个离奇的插曲,就此翻过。
就在他准备用力拉开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博古架顶部披檐断裂处,在昏黄灯光下,那一丁点他刚刚刮开、露出暗红色木质的地方。那么小,像黑夜中一粒倔强的火星,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
“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
秦建国的手停在门把上。他仿佛看到,那厚重的、肮脏的、坚硬的污垢外壳之下,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华美而沉静的木质,在无声地呼喊。它曾经或许熠熠生辉,承载过珍玩,经历过繁华,然后,被无情地覆盖,被遗忘,被遗弃在这阴暗的角落,与垃圾为伍。如今,有人似乎想给它一个机会,但又惧怕看到真相,或者惧怕真相带来的其他东西,于是用十倍工价和一份严苛的契约,将选择与风险,一同抛给了他这个陌生的匠人。
是转身离开,保全现有的平静,规避未知的风险?还是接过这沾满污秽的“谜”,冒着“玉石俱焚”的可能,去进行一场前途未卜的、如同在黑暗中剥开一颗可能腐烂也可能孕育珍珠的蚌壳般的冒险?
工棚里,那对白蜡木花架的腿料,还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等着他回去打磨、组装。那是最平实、最稳妥的生活。
而这里,是未知,是风险,也是一粒微弱却执拗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光。
秦建国缓缓松开了门把手。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博古架残骸前,蹲下身,再次用手电照亮那一小点暗红色的木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污垢,审视着这具残破的骨架。
许久,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灰夹克男人果然站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院子里的冬青。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秦建国。
秦建国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这活,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