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人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他点点头,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他没有再回那个堆满杂物的平房,而是领着秦建国绕到小楼侧面,从另一扇不起眼的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男人脚步很轻,秦建国跟在他后面,帆布包蹭着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门虚掩着。男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书桌后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报。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稀疏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感,但这种审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一种严谨。
“秦师傅,请坐。”老人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秦建国依言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灰夹克男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推到秦建国面前。
“我是周秉谦。”老人简单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那几张纸,“这是契约。你看一下。”
秦建国拿起那几页纸。是打印的正式合同,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核心内容与纸条上一致:委托修复一件旧木器(未列明具体名称及材质),修复过程存在重大风险,可能完全损毁。委托人承诺支付高于市价十倍的工料费用(具体金额空白,待填),修复期间,受托人(秦建国)需在指定地点(即此处院内)工作,不得将物件带离,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与此物件及委托相关的任何信息,包括物件外观、地点、委托人情况等。无论修复结果如何(包括完全损毁),受托人完成工作后即支付约定费用,双方两清,受托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追究或对外提及。最后是双方的签字、指纹及日期位置。
条件确实苛刻,尤其是保密条款和“损毁无悔”的责任豁免。但十倍工价的承诺也摆在那里,尽管金额未填。
“秦师傅刚才看了东西,想必已有判断。”周秉谦缓缓说道,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不瞒你,那东西,来历有些特殊,落到如今模样,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人来修,一是确有不忍,二是存了万一之想。但正如契约所写,风险极大。污垢之下,可能是宝,也可能是朽木一堆,甚至清理过程中就可能彻底崩解。所以,去与不去,修与不修,你自愿。若修,按契约来,工价这里,你可以填一个数。”他指了指金额空白处,“只要不过分,我可以接受。若不成,出门左转,茶资奉上,就当从未见过。”
话说得明白,也给足了选择余地。但那股子不容置疑和隐隐的、不愿多谈的姿态,也表露无遗。
秦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合同上,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一点暗红色的木质,那沉静内敛的宝光,以及这件破烂外壳下可能隐藏的惊人形制。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这厚如铠甲的污垢成分不明,清除方法需极端谨慎,且木材本身可能已被侵蚀、虫蛀、或内部酥脆。一旦开始,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可能真的“玉石俱焚”。而保密条款,也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这个秘密,无法与人商量,甚至无法向沈念秋透露详情。
但另一方面,一个匠人,尤其是一个对木性、对老物件有着本能亲近和好奇的匠人,面对这样一个可能隐藏着惊世之美、却又被如此不堪外表所禁锢的“谜”,那种想要一探究竟、想要亲手将其从污浊中解放出来的冲动,是难以遏制的。这无关金钱,甚至也超越了普通修复工作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挑战,一种对技艺、耐心、乃至运气的终极考验。
而且,周秉谦的态度虽然疏离,但并未盛气凌人,反而有种“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坦率。十倍工价,与其说是报酬,不如说是对巨大风险和心理压力的补偿,以及对秘密的封口费。
“周老先生,”秦建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秉谦,“契约我可以签。工价,按我日常修复复杂件最高标准的十倍计算,具体数额,需根据实际工作量、耗材和最终耗时来定,我可以先报个预估范围。但有几件事,需事先说明。”
“请讲。”
“第一,修复地点在这里,我接受。但我需要相对独立、通风、光线充足的工作空间,不能是之前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我需要接电,需要自来水,需要能摆放工具和材料的地方。清理过程会产生大量污垢粉尘,需要处理。”
“可以。后面那排平房,最东头那间已经腾空,比你看的那间大,有窗,水电都有。你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可以列出清单,我让人准备,或者你自己带来,费用实报实销。”
“第二,修复过程,尤其是前期清理,需要反复试验,寻找合适的清洗剂和方法。过程可能很慢,急不得。我不能保证具体完工时间。”
“时间不限。稳妥为上。”周秉谦点头。
“第三,”秦建国顿了顿,“‘不得多问,不得外传’,我理解也同意。但修复本身,我需要了解一些基本信息,否则无从下手。比如,这件东西,大致是什么年代的?原来是用在什么地方?这层污垢,主要是由什么造成的?是长期处于厨房灶间,还是经历过火灾烟熏,或是其他特殊环境?知道这些,有助于我判断污垢成分,选择清理方案。这些信息,仅限于修复需要,我绝不外传。”
周秉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斟酌。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年代,应该是清中期。原是书房陈设,并非灶间之物。这层污垢……成因复杂。并非一日之功,是长期、有意覆盖的结果。具体成分,我也不完全清楚,可能包含油脂、烟灰、尘土、石灰,或许还有一些特殊涂料。目的……是为了遮掩。”
为了遮掩。这三个字,让秦建国心中一凛。联想到这东西可能的价值,以及周秉谦讳莫如深的态度,这“遮掩”背后的缘由,恐怕非同小可。也许牵扯到动荡年代的无奈之举,也许是更复杂的家族隐秘。这不是他该探究的。
“我明白了。”秦建国不再多问,“有‘遮掩’这个方向,清理时我会更注意分层和渐进。另外,我需要取一点污垢样本,回去做简单的溶化测试,尝试调配清洗剂。这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样本你可以取,但不要在这里做测试。需要什么试剂,清单给我。”周秉谦答应得很干脆,“还有什么要求?”
秦建国想了想,摇头:“暂时就这些。我先做前期探查和准备。正式开工前,我会提交详细的工作计划和材料清单。”
“好。”周秉谦拿起笔,在契约的金额空白处,示意秦建国填写预估。秦建国报了一个相对公允但绝对不算低的区间数字,周秉谦看了一眼,点点头,直接在最上限处签了字,并盖了一个私章。然后,他将契约推回给秦建国。
秦建国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无误,在两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周秉谦收起其中一份,将另一份连同那个装有照片和打印信的信封,一起推给秦建国。
“这个你留着。平房钥匙。”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东头那间。以后你来,直接去那里。需要什么,找小赵,就是带你进来的人。平时不会有人打扰你。”
秦建国接过钥匙和契约,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合同,更像是一份踏入某个隐秘角落的通行证,同时也是一份责任重大的军令状。
“我尽力而为。”他说道。
周秉谦看着他,目光深邃:“秦师傅,这东西,在我家蒙尘数十载,见过它的人,要么当垃圾,要么……讳莫如深。请你来,是听老陈提过你修印匣的事,他说你手稳,心静,懂物。我不求它能重见天日,焕然一新,只求……给它一个体面。让它至少,能看出个原来的样子,别再是那副……不堪的模样。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这番话,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多,也流露出老人内心深处一丝真实的情感。不是收藏家对珍宝的狂热,而是一种对旧物、或许也是对一段被掩埋时光的复杂心绪,有痛惜,有无奈,也有微茫的希冀。
“我明白。”秦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那座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小院时,天色更阴沉了,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秦建国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契约、钥匙,还有用小密封袋装着的几点从博古架上刮下来的污垢样本。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化工品商店和药店,按照初步设想,购买了几种可能用到的溶剂,如无水乙醇、丙酮(少量)、氨水、草酸、碳酸氢钠(小苏打)、甘油、还有最温和的洗涤剂。又去买了各种规格的刷子(软毛、硬毛、猪鬃)、竹签、木签、棉签、脱脂棉、纱布、不同目数的砂纸(从极粗到极细)、还有几副加厚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滤芯。他知道,面对成分不明的顽固污垢,没有万能钥匙,只能一点点试验,从最温和的方法开始。
回到小院,沈念秋正在收衣服,看见他背着一大包东西回来,有些诧异:“这么晚才回?还买这么多……化学瓶子?”她看到塑料袋里那些溶剂瓶。
“接了个棘手的活儿,”秦建国把东西放进工棚,轻描淡写地说,“给一个单位修个老物件,东西挺脏,得先做清洗试验。可能后面一段时间,要经常往外跑。”
他不想对沈念秋说谎,但契约的保密条款束缚着他,只能含糊其辞。
沈念秋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和工具,又看了看秦建国略显凝重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难弄吗?你自己当心点,那些化学东西,别呛着。”
“嗯,知道。我先试试。”秦建国心里微微一暖。沈念秋从来不多打听他手艺上的事,只在他需要时默默支持。
王小川和李刚好奇地凑过来:“师父,啥活儿啊?还得用上这些?修被火烧过的木头?”
“差不多,很厚的陈年油垢,得先想办法弄掉。”秦建国避重就轻,“你俩把花架剩下的打磨和组装做完。我这边要忙活一阵,工棚这边你俩多照看。”
打发了徒弟,秦建国在工棚角落清理出一张旧桌子,铺上塑料布,戴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开始他的试验。他取出那点污垢样本,分成若干份,分别放入小瓷碟里。然后,用滴管吸取不同的溶剂或调配的清洗液(如酒精加水,小苏打溶液,稀释的氨水等),一一滴在污垢上,观察反应。
污垢异常顽固。清水滴上去,几乎毫无作用。酒精能稍微溶解表面的些许油性物质,但效果微弱。稀释的氨水能让污垢颜色稍微变淡一点,但腐蚀性较强,秦建国不敢多用。小苏打溶液需要浸泡,效果缓慢。他尝试用竹签轻轻刮擦经过不同溶液浸润后的污垢,发现有些区域相对松软,有些则坚硬如石。看来这污垢是分层、分区域的,成分并不均匀。
他想起周秉谦说的“有意覆盖”、“可能包含油脂、烟灰、尘土、石灰,或许还有一些特殊涂料”,这解释得通。长期、分层的覆盖,形成了这种复合型的、坚硬如甲的垢壳。单纯的某一种溶剂很难彻底清除,需要根据不同的分层,采取不同的方法,甚至可能需要物理和化学方法结合。
秦建国又尝试了用甘油浸润(甘油能软化某些有机污垢),效果比水好,但依然缓慢。他不敢用强酸强碱,怕伤及木质。丙酮溶解力强,但对某些涂层和木材本身也有风险,必须慎之又慎。
试验做了一晚上,也只是初步摸到一点门道。最好的方法可能是先用物理方法(如手术刀、刻刀、竹签)小心剔除最外层的疏松部分,然后针对不同的垢层,使用不同的、尽可能温和的清洗剂,配合蒸汽熏蒸(利用热胀冷缩和湿度软化)、或者用脱脂棉蘸取清洗剂敷贴(让溶剂缓慢渗透)等方法,一点一点,毫米级地推进。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
更重要的是,在正式清理之前,必须对木器本身的结构稳定性有全面评估。那博古架破损严重,有些榫卯可能已经松动,在清除沉重污垢的过程中,可能会散架。需要先进行必要的加固和支撑。
接下来几天,秦建国除了完成日常必须的活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制定详细的修复方案和准备工具材料上。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包括各种型号的手术刀、刮刀、凿子、小锤、木工胶、夹具、支撑木方、不同浓度的清洗剂、蒸馏水、蒸汽发生器(小型)、加热板、放大镜、强光工作灯等等。清单交给小赵(就是那个灰夹克男人)后,对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备齐了大部分,一些特殊的工具,秦建国从自己积攒的工具里补充。
周五,秦建国再次来到慈云路11号。用钥匙打开最东头那间平房的门,里面果然已经清理干净。房间比之前那间大不少,有窗户,虽然玻璃老旧,但采光尚可。墙上装了新的日光灯,角落有水电接口,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洗手池。房间中央摆放了两张结实的长条工作台,并在一起,上面铺了厚实的毡垫。那个博古架残骸已经被转移过来,依旧放在两条长凳上,旁边堆放着秦建国清单上要求的工具和材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小赵默默站在门口,见秦建国开始检查物品,便说:“缺什么,或者需要帮忙搬运、支撑,叫我。我就在隔壁。”说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并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