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走到博古架前。在更明亮、更干净的环境下,它显得更加污秽和破败,与周围崭新的工具设备格格不入。但秦建国的心却静了下来。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带有风险的“任务”,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具体的“病患”。他是匠人,也是医生,现在,要开始诊断和救治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清理,而是拿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再次,更加仔细地检查这件残骸的整体结构。他轻轻摇动框架,测试各个连接部位的牢固程度。果然,有些榫卯已经松动,背板的裂缝在压力下微微开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顶部披檐缺失的一角,断裂面参差不齐。中间断裂的棂条,有些还连着一点,有些则完全脱落,散落在旁边。
必须先加固。秦建国拿出准备好的、削制好的小木条和木工胶。他用最小号的注射器,将稀释过的木工胶小心翼翼地注入松动的榫卯接缝,然后用F夹从不同角度轻轻夹紧,确保复位准确,再用小木条和绑带进行临时支撑固定。对于背板的大裂缝,他清理了裂缝内的污垢后,也注入胶液,用夹具从两侧压紧。这个过程必须万分小心,既要保证胶液渗透,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本就脆弱的木头进一步开裂。他全神贯注,仿佛在给一个危重病人接骨,动作轻柔而稳定。
结构初步稳定后,他开始用软毛刷和吸尘器(最低档位),尽可能清除表面浮尘和疏松的污垢颗粒。这只能去掉最表层的一点,但至少能让后续操作看得更清楚些。灰尘很大,他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还是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做完这些基础工作,已经过去大半天。秦建国没有急于进行化学清洗,而是选择了几个不同部位(顶部、侧面、棂格、腿部),用手术刀和竹签,进行更精细的物理剔除试验。他要摸清这污垢的层次和硬度分布。
在顶部披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用锋利的手术刀,像考古学家清理陶片一样,以几乎平行的角度,极薄极慢地削刮。最外层是黑灰色、相对疏松的尘土和烟灰混合物,夹杂着一些絮状物。刮掉这一层,用刀尖刮擦有滞涩感,这应该是油脂、烟炱和其他有机物长期混合硬化形成的。继续往下,出现了灰白色、颗粒较粗的层,似乎是石灰或石膏类物质。再往下,又是一层深色油腻层……
秦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污垢的层叠远超想象,至少有五六层之多,而且各层硬度、附着力不同。有些层之间结合紧密,有些则相对疏松。在最内层,靠近木质表面的地方,他发现了些许暗红色的、类似漆皮或某种胶质物的残留,紧紧地黏附在木头上。这大概就是周秉谦所说的“特殊涂料”,可能是当初为了遮掩木质本色和纹理而故意涂刷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污垢,这简直是一层人为的、精心构筑的“伪装外壳”!目的就是彻底掩盖这件东西的本来面目。需要多大的决心,或者多迫不得已的情势,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一件家具?而经年累月之后,这保护壳本身,却成了几乎要毁掉内部珍宝的顽疾。
秦建国放下手术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意识到,常规的清洗思路在这里行不通。必须采用分层、分区域、多种方法结合的“剥离”策略。而且,在彻底清除所有覆盖物之前,根本无法评估内部木材的真实状况,修复更是无从谈起。
他决定从破损最严重、也最不显眼的顶部披檐内侧入手。这里结构相对简单,木质暴露的可能性大(从之前刮开的小点看),即使操作略有失误,对整体观感影响也相对较小。
他调配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清洗剂:以蒸馏水为主,加入少量氨水和医用酒精,再加入一点甘油增加润滑和渗透性。用脱脂棉蘸饱清洗剂,敷在选定的试验区域(大约硬币大小),外面盖上保鲜膜,防止挥发。他要让清洗剂慢慢浸润、软化污垢。
等待渗透需要时间。秦建国利用这个间隙,开始仔细绘制这件博古架残骸的现状图。他用卷尺测量各个部分的尺寸,记录破损情况,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它的三视图和局部细节。绘图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把握结构,也为了万一在清理过程中发生不可预料的损坏,能有最原始的记录。
时间在安静的劳作中流逝。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调整夹具的轻微响动。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秦建国开了灯。他揭开一点保鲜膜,用竹签轻轻试探敷贴的部位。污垢有软化的迹象,但远未到可以轻松剥离的程度。他重新敷上新的脱脂棉,再次覆盖保鲜膜。清洗老旧顽固的污垢,尤其是这种多层复合的,耐心比任何强效溶剂都重要。
傍晚,小赵敲门进来,默默放下一份简单的饭菜和一壶开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秦建国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手上也沾满了污垢和灰尘。他仔细洗了手,坐在工作台边吃了这顿安静的晚餐。饭菜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吃饭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被保鲜膜覆盖的博古架一角,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
接下来的日子,秦建国开始了与这层“铠甲”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他每天一早来到这间平房,常常待到夜幕降临。小赵负责后勤,安静得像个影子。周秉谦再未露面。
清理工作进展缓慢,以毫米计。秦建国像一名进行显微外科手术的医生,手持各种自制的或精细的工具:手术刀、牙科刮匙、木刻刀、竹签、钢针、小镊子……在放大镜和强光灯下,一点点地剥离、刮削、剔除那些附着在木头上的顽固污垢。
他很快发现,没有一种方法是万能的。针对不同的垢层,他发展出了一套组合策略:对于最外层松散的灰尘,用软毛刷和吸尘器;对于坚硬的油脂烟炱层,先用自制的碱性敷剂(小苏打加少量氨水调和成膏状)敷贴数小时甚至隔夜,待其软化,再用竹签或木签小心刮除;对于石灰或石膏层,则用稀释的弱酸(如草酸溶液)轻轻点涂,利用酸碱中和产生气泡使其疏松,然后刮掉;对于最内层紧贴木质的暗红色胶质或漆皮层,则需用棉签蘸取极微量的有机溶剂(如丙酮或香蕉水),在最小面积上进行测试,确认对木质无损害后,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溶解擦除。每一步操作前,他都会在极不起眼的角落进行小范围测试,确认安全后才扩大面积。
这是一个极度耗费心神和眼力的过程。他必须全神贯注,手下稍有不稳,就可能伤及木质。污垢的成分复杂,有时混合着沙粒,刮擦时容易留下划痕;有时又黏腻异常,难以彻底清除。常常一整天下来,只能清理出巴掌大的一小块面积,累得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但回报也是巨大的。随着污垢被一点点剥离,那被秦建国最早刮开小点的区域。当最后一层暗红色的胶质被小心翼翼擦去后,一片约莫手掌大小的木质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那一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秦建国还是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深邃、沉静、润泽的紫红色。木质极其细腻致密,几乎看不到棕眼,纹理如缎,如云,如瀑布,在灯光下流淌着变幻莫测的光泽,时而紫红,时而黝黑,时而泛出淡淡的金光。那种美,内敛而华贵,厚重而灵动,绝非寻常木材可比。秦建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触手冰凉润滑,如抚美玉。凑近细闻,在残留的清洗剂气味之下,一股极其幽深、醇厚的木香,隐隐约约,钻入鼻端,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花香、果香的复杂气息,悠远而持久。
海南黄花梨?不,颜色和纹理不对。紫檀?紫檀色紫黑,纹理较直,且这般细腻度和光泽……一个更罕见、更尊贵的名字,带着历史的烟云和传说中的华彩,跃入秦建国的脑海——紫檀木,而且是顶级的小叶紫檀,甚至可能是檀香紫檀中极为难得的“金星紫檀”或“牛毛纹紫檀”料!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等木料,在明清时期便是帝王贵胄专属,素有“寸檀寸金”之说。如此大件、且用料厚重的博古架(尽管现在只是残件),其原本价值,简直难以估量!难怪周秉谦讳莫如深,难怪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遮掩!这已不仅仅是件家具,而是一件承载着历史、工艺和极致奢华的文物!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谨慎。如此珍贵的木质,在清理时更需如履薄冰。任何一点损伤,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显露出的这一小块木质,虽然看起来保存尚好,但其他地方呢?在厚重的污垢和可能的侵蚀下,是否有开裂、虫蛀、朽烂?
秦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喝了口水,平复心绪,然后更加小心地投入到清理工作中。每清理出一小块,他的心就踏实一分,同时也更揪紧一分。因为随着清理面积的增加,这件博古架残骸的真实状况,也在一点点显现。
整体框架,确实是小叶紫檀无疑,且是质地上乘的老料。但破损程度也触目惊心:除了之前看到的披檐缺角、棂格断裂,一些榫卯结构因污垢重压和岁月侵蚀,已经产生了细微的裂缝;背板不仅有大裂缝,边缘部分还有被虫蛀的细小孔洞(所幸发现较早,蛀蚀似乎不深);一些装饰性的牙条、角花也有缺失或断裂。而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些精美绝伦的雕刻。
随着污垢被清除,博古架上原本被掩盖的雕刻纹饰逐渐显露。顶檐部位是浅浮雕的拐子龙纹,线条流畅,婉转有力,虽被污垢覆盖多年,依然能看出当年雕工的精湛。棂格间有镂空的卷草纹和蝙蝠纹,寓意吉祥。一些起线、开光的地方,处理得一丝不苟。这些雕刻,同样被厚厚的污垢填满,有些地方污垢甚至比浮雕本身还高,清理时需要先用针尖一点点挑出纹饰凹槽内的垢质,再用极细的砂纸或磨头小心翼翼打磨凸起部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纤薄的雕工。这是比清理平面板材更精细、更耗神十倍的工作。
秦建国完全沉浸了进去。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他在那间安静的平房里,与堆积了数十年的污垢鏖战;晚上回到自家小院,脑海里依然是那些蜿蜒的龙纹、缠枝的卷草、细密的牛毛纹。他甚至做梦,都在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夹出雕刻缝隙里的黑泥。沈念秋看出他的疲惫和投入,默默地把饭菜做得更营养,夜里那杯安神茶也换成了参茶。王小川和李刚偶尔问起,他只说“活儿很磨人”,便不再多言。
随着清理工作的深入,博古架的真相如同被拂去尘埃的明珠,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除了精美的小叶紫檀木料和雕刻,秦建国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在一些榫卯接合处的隐蔽位置,留有当年工匠用毛笔书写的、极其细小的标记符号,可能是编号或组合记号。在背板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他甚至发现了一处浅浅的、刀刻的印记,似乎是两个极小的篆字,但被污垢和磨损掩盖了大半,难以辨认。他没有试图强行清理,只是记录下来。
清理工作进行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表面积。虽然缓慢,但效果显着。博古架的上半部分,尤其是正面和一侧,已经基本显露出原本的面貌。那沉静华贵的紫檀木色,那流畅生动的雕刻,那严谨精巧的榫卯结构,无不昭示着它昔日的辉煌。尽管依旧残缺,尽管还有大片的污垢(主要在背面和底部)等待清理,但它已经不再是那团令人掩鼻的垃圾,而是一件虽然残破、却难掩其高贵气质的古董家具了。
这天下午,秦建国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最后一片棂格上的卷草纹,周秉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秦建国太过专注,直到感觉光线被挡,才抬起头,看到周秉谦。老人依旧穿着灰色夹克,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已被清理出来的、光华内敛的紫檀木表面,久久没有移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秦建国手中刻刀刮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秉谦才缓缓走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温润的木面,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目光深邃复杂,有震惊,有痛惜,有追忆,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竟然……真的还在。”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干涩。
秦建国放下工具,默默退开一步,给他空间。
周秉谦没有再看那些精美的雕刻,目光反而投向那些尚未清理的、依旧被污垢覆盖的黑暗部分,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处。他的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看着一道陈年的、惨烈的伤疤。
“当年……”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似乎不想,或者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看向秦建国,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和疏离,多了些真实的、沉重的东西。
“秦师傅,辛苦你了。”他说,语气郑重,“比我预想的……要好。好得多。”
“木质基本完好,雕刻也保存下来了。但破损的地方不少,有些榫卯需要重做,缺失的部件需要补配,虫蛀需要处理,背板裂缝很大,修复后强度会受影响。”秦建国如实汇报,没有因为木料的珍贵而隐瞒问题。
“我知道。”周秉谦点点头,“能恢复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修复的事,你全权做主。需要什么木料补配,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秦建国沉吟一下:“补配的木料,最好能找到类似年份、类似质地的小叶紫檀老料,哪怕小料也行,颜色、纹理要尽量接近。实在不行,也需要用上好的老红木,但效果会打折扣。另外,修复雕刻,需要参照现存纹饰,我尽力复原,但不可能和原来完全一样。”
“我明白。尽力就好。”周秉谦的目光再次流连在那紫檀木的光泽上,沉默片刻,又问,“依你看,当年这层东西,”他指了指那些顽固的污垢,“是怎么弄上去的?”
秦建国想了想,根据清理过程中的观察,说道:“不是一次完成的。分了很多层,用了很多材料。最里面,紧贴木头,有一层像是掺了颜料和胶的涂料,可能是为了彻底盖住木色和纹理。然后,是混合了油脂、烟灰、尘土的东西,一层层糊上去,很厚,很均匀。像是……生怕别人看出来这是木头,更别说是好木头。而且,涂抹的人,似乎对家具结构很了解,重点覆盖了雕刻和起线这些显眼部位。”
周秉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是啊,”他喃喃道,“那时候,让人看出来是好东西,就是祸端。变成一堆又脏又臭的垃圾,扔在角落里,反而能活下去。”他顿了顿,看向秦建国,“这层‘皮’,剥起来,很麻烦吧?”
“是。成分复杂,附着力强,需要非常小心,一点一点来。快了不行,用力了也不行。”秦建国实话实说。
“慢点好,慢点稳妥。”周秉谦似乎松了口气,“剩下的,不着急。你慢慢弄,该怎么修,就怎么修。需要什么,找小赵。”
他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像是要把这件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的旧物烙在脑海里。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对秦建国微微颔首,转身,步履略显迟缓地离开了。
秦建国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眼前这件历经劫难、正在一点点苏醒的紫檀博古架。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厚重污垢之下,不仅掩盖着华美的木质和精巧的工艺,更封存着一段不愿提及、却又无法真正抹去的家族记忆,甚至是一个时代的伤痛与荒诞。
他重新拿起工具。灯光下,刻刀的尖端闪着微光。面前,是依旧覆盖着大片污垢、亟待清理的黑暗区域,以及那些需要精心修补的破损。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用手中的刀、棉签、清洗剂,还有无比的耐心,像揭开一层层伤疤般,剥去这沉重的伪装,让这件被时光和人为双重掩埋的瑰宝,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哪怕,它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旧观。
窗外,天色将晚,云层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缕昏黄的光,斜斜地照在博古架那已清理干净的紫檀木面上,那沉静的红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幽幽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