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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集:遗韵(2 / 2)

第四处在右侧卷足与底枨的连接处,空间最小,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若见此时,世当已安。器物有灵,不负珍藏。父字。”

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月”,1937年10月。正是天津沦陷后不久,父亲开始转移和隐藏文物的时候。

周秉谦坐在椅子上,看着工作台上这些新发现的物品:印章、画作、剪报、纸条。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这些物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父亲在战火纷飞中,不仅保护了这件家具本身,还在其中隐藏了这些微小的、却承载着家族文化和记忆的物件。他设计精巧的隐藏空间,用高超的工艺将它们密封,寄望于未来的某一天,当世界重归安宁时,这些记忆的碎片能够重见天日。

而这个未来,竟然要等到近六十年后,在一个远离故土的异国城市里,由一个专业的修复师和一个年已八旬的儿子共同揭开。

周秉谦感到眼眶发热。他拿起那张纸条,“若见此时,世当已安”。是的,世道终于太平了,至少对他来说,对这个书房,对这件博古架而言。但父亲永远不知道,这份安宁要等到何时,在何地。

他小心地将所有物品重新整理。印章放回特制的丝绒袋,画作重新卷好用新丝线捆扎,剪报放回银盒,纸条用透明胶片封装。他没有将它们放回隐藏空间——那些空间已经暴露,密封性被破坏,不再适合保存这些脆弱的物件。

但博古架上那些空了的隐藏空间呢?要不要重新密封?要不要放回什么?

周秉谦思考良久,最终决定:保持原状。让那些空间空着,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藏过什么。就像那些深褐色的漆灰“伤疤”,这些空了的隐藏空间,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是这段记忆的物理证明。

他将发现的物品放在一个特制的樟木盒里,盒子就放在博古架旁的书架上。印章、画作、剪报、纸条,还有秦建国发现的那片硬片,都在一起。盒子外,他贴了一张小标签:“周家旧藏,丙子年秋重现”。1996年秋。

那天晚上,周秉谦很晚才睡。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博古架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现,那些紫檀木的表面在微光中幽幽发亮。

他想起天津的老宅,想起那个战乱的年代,想起父亲深夜提着煤油灯走下地下室的背影。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在博古架上刻下那个稚嫩的符号,许下“他日必归”的诺言。

他没有回去。老宅早已不存,天津已成记忆中的城市。但他带走了这件家具,带走了这些记忆的碎片,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重建了一个微小的、属于周家的文化空间。

博古架静静地立在那里,空置着,等待着。周秉谦忽然想,也许应该放点什么上去。不是珍贵的古董,而是些寻常的、有生命力的物件。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唐人街,在一家老式文具店买了几样东西:一个青瓷笔洗,一块清代的老墨,一方普通的砚台,还有几支毛笔。又在花店买了一小盆文竹。

回到家,他将这些物件小心地放在博古架上。笔洗放在中层左侧,墨和砚台放在右侧,毛笔斜插在一个陶制笔筒里,放在上层。文竹放在最下层,翠绿的叶子在紫檀木的映衬下格外清新。

博古架不再空了。它开始履行最初的职能——陈列、展示、承载。虽然陈列的已非祖父当年的珍玩,但这些寻常的文具和绿植,却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力。

周秉谦站在博古架前,看着这新的陈设,微微点头。这样就很好。不过度,不炫耀,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在异国的阳光里,延续着一种文化的姿态。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给秦建国写信。

两周后,秦建国又收到一封来自纽约的信。这次,信封比上次厚。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还有几张照片。信纸上是周秉谦工整的钢笔字:

“秦师傅台鉴:

前寄照片,想已收到。博古架安置妥当,每日观之,心生安宁。

近日偶有发现,觉应告知。你在修复时曾检出榫卯中藏有纸片纤维等物,疑为储藏之迹。我依此细查,果在四处榫卯中发现隐藏空间,内有旧物数件:先祖父之收藏印一枚,小尺寸水墨山水四幅,先父收集之民国剪报一叠,及先父手书纸条一张。

纸条书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言‘若见此时,世当已安。器物有灵,不负珍藏。’读之泫然。

此等发现,证实当年先父不仅护家具之形,更藏文化之核于其间。设计之巧,用心之深,今始得见。

我已将诸物另行妥善保存,未放回原处。隐藏空间既已开启,便留其空,如器物之‘伤口’,示后人曾有故事。

今寄照片三张:一为隐藏空间开启状,一为发现诸物,一为博古架现貌——我置寻常文具、文竹于其上,令其不负‘博古’之名,虽‘古’已非当年之古。

修复之工,不仅复器物之形,更启记忆之门。此博古架若无你之妙手,可能永埋污垢之下,其中所藏亦永无见天之日。感激不尽。

另,你曾言发现硬片图案中有‘7’号标记,疑指地下室第七储藏位。我忆老宅地下室确有储藏之设,但具体已模糊。若他日有缘,或可深究。

秋深,望珍重。

周秉谦 顿首

一九九六年十月”

秦建国放下信纸,深深吸了口气。他拿起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博古架右侧立柱的榫卯特写,那个被开启的隐藏空间清晰可见,空洞深邃,边缘整齐。第二张是工作台上陈列的发现物:印章、画卷、银盒、纸条。第三张是博古架的最新状态——那几件文具和那盆文竹,为这件古老的家具增添了一份生机和日常感。

秦建国久久地看着这些照片和信。作为修复师,他见过许多文物背后的故事,但像这样层层叠叠、跨越三代、贯穿战乱与和平、连接故土与异乡的故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想起修复过程中那些小心翼翼的决定:保留漆灰,谨慎清理,非破坏性检测。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与历史对话,在尊重过去的同时,为未来留出空间。

而他确实为未来留出了空间——那些隐藏空间的发现,正是因为他在修复时没有强行拆解结构,没有过度清理,才得以保全。

秦建国走回工作台,打开修复日志,翻到紫檀博古架的部分。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新的记录:

“1996年10月,接委托人周秉谦先生来信,告知在博古架榫卯中发现四处隐藏空间,内藏周家旧物数件。证实修复期间之推测:此家具确有‘记忆储藏’功能。周先生父亲于战乱时期不仅保护家具本身,更将家族文化微缩藏于其中,寄望未来。

修复工作之意义,于此得到最深刻印证:非仅技术性复原,而是一次历史对话、记忆唤醒。器物之价值,不仅在其材质工艺,更在其承载之人文脉络。

作为修复师,当谨记:每一道伤痕,都可能是一个故事的入口;每一处异常,都可能是一段记忆的封存。手要稳,心要敬,眼要明。”

写完,他合上日志。窗外的天色已暗,工棚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区。那里现在放着的,是那件民国红木镜台。明天,他将开始为它制定修复方案。

每一件文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在表面,有些故事在深处。有些故事已经被讲述,有些故事还在等待被听见。

秦建国关掉灯,锁上门。秋夜的凉风拂过,带着落叶的气息。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周秉谦信中的那句话:“修复之工,不仅复器物之形,更启记忆之门。”

是的,门已经开启。记忆已经流动。而他的工作,就是守护这些门,让记忆得以继续传递,让故事得以继续讲述。

夜空清澈,星光点点。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星空下,无数的记忆在器物中沉睡,又将在修复中苏醒。

而明天,又将有一扇门,等待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