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微不足道的纸片,比任何昂贵的古董都更让我动容。因为它们记录了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博古架是家族收藏的象征,而这些纸片,是家族日常的痕迹。两者同样珍贵。
我最近也开始在博古架上添加新的‘记忆’。除了之前的文具和文竹,我又添了一本父亲常读的《昭明文选》(现代重印版),一幅我在纽约画的中央公园秋景水彩,还有孙女用陶土做的一个小碗(虽然稚拙,但有生趣)。博古架不再只是陈列古玩的架子,而成了一个跨越三代、融合东西的记忆空间。
您说修复工作是‘冷板凳’,要‘坐得住’。诚哉斯言。但您的工作,让那么多记忆得以延续,那么多故事得以继续,这‘冷板凳’实则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纽约已下雪,书房窗外一片洁白。博古架在雪光中显得沉静而庄重。我有时会想,如果父亲能看到它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也许会点点头,说一句:‘这样就好。’
祝您冬安,修复时注意保暖。
周秉谦 顿首”
这封信到达北京时,已是岁末。秦建国在工棚里读信,炉火正旺,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嘶鸣声。窗外,这座城市正准备迎接新年,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
他注意到周秉谦在信中提到的一个变化:博古架上现在不仅有了文房用品,还有了现代重印的古籍、自己在纽约画的画、孙女做的陶碗。这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博古”架,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不断生长的记忆载体。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故土与异乡,祖先与后代。
秦建国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正在修复的一件清代紫檀插屏。插屏雕刻精美,但边框有缺损,需要补配。他原本打算按照传统工艺,雕刻完全一致的花纹补上。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找来一块纹理相近的小叶紫檀边角料,雕刻时,没有完全复制原花纹,而是在保持整体风格协调的前提下,在补配部分的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续”字。这个字不会影响插屏的外观和结构,只有仔细查看才能发现。他想用这种方式,记录这次修复,标记这个时刻——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冬天,这件器物得到了延续。
这是一种微小的、个人的标记,就像周秉谦父亲在纸条上写下的留言,就像镜台抽屉内壁的铅笔字迹,就像铜墨盒盖内的娟秀小诗。是人在器物上留下的印记,是时间在物上刻写的备忘录。
新年过后,秦建国通过陈老联系上了那位研究租界建筑的先生。老先生姓吴,已经八十高龄,但精神矍铄,记忆清晰。他在天津生活了一辈子,对租界时期的建筑了如指掌。
在一个寒冷的下午,秦建国专程去了天津,拜访吴老先生。老先生住在老城区的一处平房,屋里堆满了书籍、图纸和照片。听说秦建国的来意后,他颤巍巍地从一堆资料中找出一个牛皮纸袋。
“剑桥道,周家老宅,我有印象。”吴老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那栋楼的设计师是英国人,但施工是中国工匠。房子建得结实,有很多细节处理得很巧妙。你看这张图纸——”
他抽出一张发黄的蓝图,是建筑平面图。图纸上清楚地标明了老宅的结构:一楼是客厅、书房、餐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和起居室;地下室分成三个区域,标注着“储藏一区”、“储藏二区”、“设备间”。
“这是原始设计图,”吴老先生说,“但据我所知,周老先生接手后做过一些改造。他是一位精细人,对建筑有自己的想法。我父亲曾参与过老宅的维修,听他提起,周老先生在地下室加建了一些特殊结构,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因为施工时周老先生只用了自己信任的工匠,外人不能在场。”
秦建国仔细查看图纸。地下室的三个区域中,“储藏一区”面积最大,被分成若干小格,标注着编号,从1到12。这与周秉谦父亲在剪报上写的编号,以及硬片上的“7”号标记,完全吻合。
“这十二个储藏位,是设计时就有,还是后来加的?”秦建国问。
“设计时就有,”吴老先生指着图纸上的一行小字说明,“你看这里写着:‘编号储藏格,可上锁’。这是当时的常见设计,用于分类存放物品。但周老先生可能做了强化或改造。”
“您有老宅的照片吗?”
吴老先生在另一个文件夹中翻找,找出几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但影像清晰。一张是建筑外观,一栋典雅的二层小楼,拱形门窗,小露台,门前有台阶,屋侧有花园,正是周秉谦描述的样子。另一张是室内,似乎是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窗前有一张大书桌。第三张是地下室入口,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些照片是我父亲当年拍摄的,”吴老先生说,“他参与过老宅的电路改造,有机会拍下这些。你看看书房那张,书架旁边那个——”
秦建国凑近细看。在书房照片中,书架旁隐约可见一件高大的家具轮廓,但大部分被书架遮挡,看不清楚。从露出的部分看,有多宝阁的样式,很可能是那件紫檀博古架。
“这就是那件博古架吗?”秦建国问。
“很可能是。周老先生喜欢收藏,书房里陈设的多是古董家具。这件博古架我记得,是紫檀的,雕工精美,据说是清中期的。”
秦建国将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继续询问:“吴老,您知道老宅拆除时,地下室的情况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吴老先生摇摇头:“那不是我经手的。但我听后来参与拆除的人说,地下室是空的,只有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那些编号的储藏格,也都是空的。如果周老先生真在那里藏了东西,可能早就转移了,或者藏得极其隐蔽,没有被发现。”
“您认为,如果还有东西藏在那里,可能会在什么位置?”
吴老先生沉思片刻,戴上老花镜,再次仔细查看图纸。“地下室的结构比较特殊。你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这是承重墙,很厚。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处,“这是烟道,从一楼的壁炉通下来。这些地方都有可能设置夹层或暗格。但如果没有具体线索,很难确定位置。”
秦建国想起周秉谦提到的硬片上的图案。他拿出一张复印件,指着那个圆圈标记和“7”字:“这个标记,您能看出什么吗?”
吴老先生研究了很久,缓缓说:“这个圆圈,可能是平面图上的一个特殊标记。你看,在建筑图纸上,常用不同符号表示不同元素。这个带数字的圆圈,可能是表示‘第七号储藏位’,但也可能表示其他东西。数字‘7’本身,也可能是一个代码,不一定是序号。”
“代码?”
“对。在那个年代,有些人会用数字代码标记重要位置。比如,用日期、电话号码、车牌号等有特殊意义的数字。周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门牌号是多少?这些都可能成为代码。”
秦建国记下了这个思路。他复印了图纸和照片,付了适当的费用,谢过吴老先生,带着资料返回北京。
当晚,他就给周秉谦写信,详细描述了吴老先生提供的信息,并附上图纸和照片的复印件。他在信中写道:
“……从图纸看,您家老宅地下室确实有编号的储藏格,从1到12,与您父亲在剪报上列的编号一致。第七储藏位应该是其中之一。
但吴老先生提出一个可能性:数字‘7’可能不是简单的序号,而是一个代码,可能代表电话号码、门牌号等有特殊意义的数字。您还记得老宅的门牌号、电话号码,或其他与‘7’相关的数字吗?
老宅已在几十年前拆除,原址建了宿舍楼。即使真有什么隐藏,现在恐怕也难以寻找。但若能解开这个数字之谜,至少能让我们更理解您父亲当年的思路。
照片上的书房中,隐约可见博古架的轮廓。看到它当年的位置,与现在您书房中的位置,虽然空间不同,光线不同,但器物依旧,这让人感慨。
春天快到了,祝您一切安好。
秦建国 敬上”
信寄出后,秦建国继续日常工作。但他经常想起那个数字“7”,想起地下室那些编号的储藏格,想起周秉谦父亲在战乱时期隐藏文物的那个夜晚。一个收藏家,面对动荡的时局,如何保护毕生心血?他不仅要隐藏物品,还要设计一套只有自家人能理解的系统,确保在合适的时机,这些文化遗产能重见天日。
这种责任感,这种远见,让秦建国深感敬意。他修复过许多文物,知道每一件流传至今的文物背后,都可能有一个或一群像周秉谦父亲那样的保护者。是他们的智慧和勇气,让这些文化的载体能够穿越战火、动荡、时光,来到后人面前。
几天后,周秉谦回信了。信中附着一张表格,是他整理的老宅相关信息:
“秦师傅:
来信及附图收到,感慨万千。看到老宅照片,尤其书房一图,童年记忆汹涌而来。书架的位置,窗户的角度,地板的纹样,都在记忆中苏醒。虽然看不清博古架全貌,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关于数字‘7’,我做了些回忆和查找:
老宅门牌号:剑桥道73号。有‘7’和‘3’。
老宅电话号码:我找到父亲旧通讯录,记录为‘天津 7316’。有‘7’和‘3’、‘1’、‘6’。
父亲生日: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有‘7’。
母亲生日:光绪二十五年七月初七。有两个‘7’。
姐姐生日:民国七年七月七日。有多个‘7’。
我的生日:民国十三年三月三日。无‘7’。
家中重要日期:祖父母金婚纪念日是七月初七;父亲与合伙人创办书局是民国十七年七月;等等。
‘7’这个数字在我家出现频率颇高,尤其是母亲的生日和姐姐的生日都是七月七日(七夕),这在我家是个重要节日,每年都会庆祝。
如果数字‘7’是代码,最可能指七月七日,即七夕。这是我家最重要的家庭节日之一,父母感情甚笃,常以此日喻夫妻之情。姐姐出生在七夕,更添意义。
但若指储藏位,第七储藏位应该是具体的物理位置。硬片上的图案显示,‘7’号标记在一个圆圈内,位于平面图左上角。从您带来的图纸看,地下室平面图左上角区域,确实是储藏区的一部分。
我在想,会不会有两种可能:一是‘7’确实指第七储藏位,那里藏有物品;二是‘7’是代码,指向以‘7’为关键数字的其他位置,如七月七日相关的某个地方。
父亲心思缜密,设计多了一层保护。即使有人发现硬片,破解了平面图,找到第七储藏位,也可能只是找到一些普通物品,而真正的核心藏品藏在另一处,只有知道‘7’是代码的人才能找到。
可惜,这都只是推测。老宅已不存,无法实地验证。
另,最近在纽约一家古董店,偶然发现一件小物:一个民国时期的黄铜书签,上面刻着‘天津文古斋制’——这正是我家老宅附近那家文具店。我买下了它,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有种奇妙的缘分感。我将它放在博古架上,与那些文房用品在一起。
春天将至,纽约的雪开始融化,中央公园的树枝上已有嫩芽。时间流逝,季节更替,但有些东西,似乎能超越时间。
祝春安。
周秉谦 顿首”
秦建国读完信,久久沉思。周秉谦的推测很有道理:那个“7”可能既是序号又是代码,形成双重保护。真正的核心藏品,可能不在第七储藏位,而在另一个与“7”相关的地方。
但那个地方是哪里?老宅已拆,无从查证。这个谜,也许永远解不开了。
然而,在修复工作中,秦建国逐渐明白,有些谜不需要完全解开。文物之所以吸引人,不仅在于它的完整和清晰,也在于它的残缺和神秘。那些未解的部分,留给后人想象和探索的空间,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就像那件紫檀博古架,如果没有那些深褐色的漆灰,没有那些隐藏空间的秘密,它只是一件精美的古董家具。正是这些“不完美”——那些战争的痕迹,那些隐藏的记忆,那些未解的谜——让它有了深度,有了故事,有了生命。
春天真的来了。工棚外的梧桐树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变得温暖。秦建国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一起涌进来。
工作台上,一件新的修复任务在等着他:一把明代黄花梨交椅,座面藤编破损严重,需要重新编织。他抚摸着温润的木料,感受着数百年时光在木材纹理中留下的痕迹。
在开始工作前,他做了一件以往不会做的事:拿出相机,从不同角度为这把交椅拍了照片。不仅是整体,还有细节——榫卯结构、雕刻花纹、磨损痕迹、旧修补处。然后,他在修复日志上详细记录:器物来源、委托人信息、现状描述、修复计划。
他决定,从今往后,为每一件修复的器物建立完整的档案。不仅记录修复过程,也记录器物故事,尽可能收集相关背景信息。如果器物有特殊价值,他还会建议委托人考虑捐赠给博物馆,或至少留下详细的传承记录。
这个想法,是在与周秉谦的通信中逐渐形成的。周秉谦父亲在战乱中保护文物的远见,周秉谦本人在异国他乡延续家族记忆的努力,都让他意识到,文物修复不仅是对过去的抢救,也是对未来的投资。修复师不仅要修复器物本身,还要帮助保存器物承载的信息,让这些信息能够传递给后人。
他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修复记录,补拍照片,补充信息。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但他决定慢慢做,一件一件来。
与此同时,他继续与周秉谦通信。他们的话题逐渐扩展,不仅谈文物,也谈各自的生活,谈对文化传承的思考,谈对时间与记忆的理解。两个年龄、背景、经历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一件紫檀博古架,建立起一种深厚的、超越年龄和距离的友谊。
周秉谦在信中说,他开始写一些回忆文字,记录家族历史,特别是父亲在战乱时期保护文物的经历。他请秦建国帮忙,提供一些专业角度的建议,比如如何描述文物的材质、工艺、修复过程等。
秦建国欣然同意。他不仅提供专业建议,还分享了自己修复其他文物的经历和思考。他们的通信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丰富。有时一封信要写好几页,有时还会附上草图、照片、复印件。
在下一封信中,秦建国写道:
“周先生:
您关于开始记录家族历史的决定,非常有意义。记忆需要载体,不仅是器物,还有文字。您的记录,将为您家族的下一代,留下珍贵的资料。
您提到不知从何写起,我建议可以从具体物件入手,如那件博古架,如您父亲收藏的剪报,如您发现的那些小画和印章。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个故事入口,通过它们,可以引出人物、事件、时代背景。
在记录时,不必追求宏大叙事,细节往往最打动人。您记忆中父亲的某个表情,母亲的某句话,老宅的某种气味,花园里的某株植物,这些都是历史的血肉。
修复工作也是如此。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往往不是器物本身的价值,而是那些细微之处:一枚戒指上稚拙的刻字,一面镜子背后的心形涂鸦,一件家具上保留的使用痕迹。这些是普通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印记,是温度,是呼吸。
您说有些谜可能永远解不开,比如‘7’的真正含义,比如老宅地下室是否还有其他隐藏。但也许,谜本身就有价值。它让我们保持好奇,保持追问,保持对历史的敬畏。完全的清晰有时意味着贫瘠,适当的模糊反而丰富。
春天到了,我这边柳絮纷飞,您的纽约应该也春暖花开了吧。博古架上的文竹,想必又长出了新枝。
祝好。
秦建国 敬上”
这封信寄出后,秦建国开始了黄花梨交椅的修复。藤编座面的修复是细致活,需要耐心和技巧。他选用上等藤材,按照传统技法,一丝不苟地编织。在编织时,他想起了周秉谦父亲在战乱中隐藏文物的那个夜晚,那种在动荡中守护文明的执着。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在战乱年代,是保护和隐藏;在和平时期,是修复和传承。形式不同,但内核相通:对文化的珍视,对记忆的尊重,对未来的责任。
交椅修复完成后,秦建国拍下照片,写了一封长长的修复报告,详细记录了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决定,以及他对这件器物历史和工艺的理解。他把报告交给委托人时,对方很惊讶——以往修复师只提供简单的单据,从没有这样详细的记录。
“秦师傅,这太珍贵了,”委托人说,“不仅修好了椅子,还让我知道了它的故事和价值。我应该付您额外的费用。”
秦建国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些信息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属于这件器物。您能妥善保存它,并将这些记录传给下一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委托人离开后,秦建国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茂盛,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这是一个和平的、寻常的下午。
他想起周秉谦在信中描述的纽约的书房,那件在异国阳光下静静伫立的紫檀博古架。它经历了战乱,经历了远渡重洋,经历了修复和重新发现,现在安放在一个宁静的空间里,承载着文具、绿植、记忆和希望。
一件器物的命运,就像一个人的命运,就像一个家族的命运,就像一个文明的命运。有断裂,有修复,有失落,有重拾,有隐藏,有显现。但只要记忆还在传递,故事还在讲述,生命就在延续。
秦建国回到工作台前,翻开新的修复日志,准备记录下一件器物的故事。窗外,春天正在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