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但秦建国不甘心。他想起周秉谦说过,他父亲战后回南京找过“石城匠人”。如果周老先生找过,也许留下了一些信息。
他再次联系周秉谦,这次直接打电话。
“周先生,您父亲战后在南京寻找‘石城匠人’,有没有留下具体的记录?比如他去了哪些地方,问了哪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周秉谦说:“父亲留下一本旅行日记,我找找看。”
十分钟后,周秉谦发来几张扫描页。那是1947年的日记,周老先生回南京寻找弟弟留下的痕迹。其中一页写道:
“十月五日,访颜料坊。石匠石永福旧居已毁于战火,邻人言,石师傅于三十年春携家西去,不知所踪。有言去汉口者,有言去重庆者。惜哉,手艺人乱世飘零。”
另一页:“十月七日,遇当年建筑行会老人,言石永福曾参与多处文物藏匿工程,与工程师周姓者合作紧密。老人云,石师傅离宁前,曾托人保管一木匣,言‘若有周姓后人寻来,可予之’。然受托者已于三十二年病故,木匣下落不明。”
“木匣!”秦建国眼睛一亮,“石永福留下了东西!但受托者病故,木匣下落不明……”
“受托者是谁?”林文渊问。
日记下一页:“受托者姓陈,名大元,原为夫子庙一带更夫。住址:夫子庙尊经阁后巷三号。”
夫子庙尊经阁后巷!就在藏物点附近!
“陈大元病故后,木匣可能被处理,也可能还在。”秦建国快速思考,“1943年病故,那时南京还在日伪统治下,普通人的遗物可能被邻居或亲戚拿走。”
“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总得试试。”
他们回到夫子庙地区。尊经阁后巷如今是一条商业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早已没有当年的民居。三号门牌现在是一家工艺品店。
秦建国进店询问。店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他们问起陈大元,摇头:“没听说过。我在这里开店十几年了,以前这里是民居,但老住户都搬走了。”
“您知道这附近有老住户吗?年纪大的。”
店主想了想:“巷尾修鞋的老王头可能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他们在巷尾找到了修鞋摊。老王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听到陈大元的名字,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陈大元?听我爹提过。更夫,打更的。死了好些年了,解放前就没了吧。”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木匣?”
老王头眯起眼睛回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陈更夫死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邻居保管,说以后有人来取。但后来打仗,乱哄哄的,谁还记得。”
“邻居是谁?”
“好像是姓吴的一家,做裁缝的。早搬走了,五十年代就去上海了。”
又一条断线。但秦建国注意到老王头话中的细节:“陈更夫死前把东西交给了邻居保管,说以后有人来取。”这说明木匣确实存在,而且被转移过。
“那个吴裁缝,有没有亲戚还在这里?”
“吴家有个女儿嫁给了本地人,可能还有后代。”老王头不太确定,“你们去居委会问问,他们可能知道。”
夫子庙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很热心,查了老住户档案。吴裁缝的女儿叫吴秀英,嫁给了本地工人赵建国。赵建国已经去世,吴秀英还健在,住在秦淮区老年公寓。
几经周折,当天下午,他们在老年公寓见到了八十六岁的吴秀英老人。老人耳背,但记忆尚清晰。听到陈大元的名字,她慢慢点头。
“陈更夫……是个好人。我爹帮他保管过一个盒子,说是重要东西,不能丢。”
“盒子后来呢?”
“后来打仗,怕日本人搜出来,我爹把盒子埋在了院子里。再后来……忘了。”老人摇头,“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院子在哪里?”
“就在尊经阁后巷,原来的家。但早就拆迁了,盖了新楼。”
秦建国心里一沉。如果院子已经拆迁,埋在地下的木匣可能被建筑垃圾掩埋,或者被施工队发现拿走。
“拆迁是什么时候?”
“九十年代初吧。那时我已经搬到这里住了。”
“拆迁时,有没有人发现地下有东西?”
“不清楚。拆迁队挖出过一些老物件,瓶瓶罐罐的,都处理了。”
希望渺茫,但秦建国还是想试试。他问老人能否画一下原来院子的布局,埋盒子的具体位置。老人用颤抖的手画了一张简图:院子不大,北边是三间平房,南边是院墙。盒子埋在院子东南角,靠近一棵槐树。
“槐树还在吗?”
“早没了。拆迁时一起砍了。”
尽管知道可能性极小,秦建国和林文渊还是来到了尊经阁后巷的原址。现在这里是一栋六层住宅楼,建于1995年。楼前有小片绿地,种着灌木。
他们找到物业管理处,询问建楼时是否有发现地下的老物件。物业经理说自己是后来来的,不清楚。他们又找到一位在小区住了二十多年的老住户。
老住户回忆:“建这楼时,我来看过。地基挖得深,挖出过一些碎瓷片、老砖头,没什么值钱的。有个铜盒子?没听说。”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两人站在楼下,看着现代的建筑,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个小院,那个更夫和裁缝,那个被埋下的木匣。
“也许木匣早就被挖出来,当作废品处理了。”林文渊叹息。
“或者,还在
“但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木匣,挖开整栋楼。”
“当然不可能。”秦建国苦笑,“文物工作常常如此:知道可能就在那里,但因为现实限制,无法触及。”
天色渐晚,他们准备离开。但秦建国还是不甘心。他拿出老人画的简图,对照现在的楼宇位置。根据比例和方位,埋盒子的地点大致在现在楼体的东南角,可能就在楼基下方,也可能在楼前的绿地下。
如果盒子还在,就在钢筋混凝土之下,深埋于地底。
“周维明设计系统时,应该考虑到时代变迁。”秦建国忽然说,“如果藏物点可能因建筑变化而被破坏或无法触及,他应该有备用方案。”
“你是说,第三份图可能不止一个藏点?”
“或者,第三份图的信息,可以通过前两份图推导出来。”
他们回到旅馆,将两份残图扫描进电脑,用图像软件仔细分析。秦建国注意到,两份图的边缘都有一些特殊的标记:不是地图内容,像是对齐用的符号。
他将两张图在软件中对齐,让边缘符号重合。当两张图完全拼合时,中间缺失的部分呈现出一个规则的形状——不是随机的缺失,而是正好空出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区域。
“缺失的部分是三角形的。”林文渊说,“第三份图不是矩形,是三角形?或者三份图拼合后,整体是一个大三角形?”
秦建国想起周维明的“三枢”理论:天津、南京、安庆三点成三角形。三份地图,会不会也对应这个三角形?
他在软件中绘制:以南京为中心,天津在北,安庆在西南。如果三份地图分别对应这三个方向,那么他们已经有了南京本地和向西(安庆方向)的地图,缺失的是向北(天津方向)的地图。
但天津的文物已经找到,为什么还需要地图?除非,天津的文物只是整个网络的一部分,地图上还有更多。
他重新阅读周维明的信:“余于金陵另藏一手稿,名《文脉暗线图》,详记中国东南文物转移之秘道网络。”中国东南——不仅包括南京、安徽,还包括浙江、上海、江西、福建等地。
“第三份图可能是向东、向南的路线。”秦建国推测,“通往上海、浙江方向。那个地区文物丰富,战时转移压力大。”
“如果这样,即使找不到第三份图,我们也有了两份,可以知道向西和本地的网络。”林文渊说,“但周维明说‘惜未竟全功’,可能整个网络没有完全记录。”
“或者,他记录了,但图被分藏,需要拼合才能看懂全貌。”
那天深夜,秦建国仍在研究。他将两份图上的所有编码提取出来,共计67个编码,对应67箱(或批)文物。根据编码规则,这些文物来自江苏、安徽、浙江、江西四省,类型包括书籍、绘画、青铜器、陶瓷等。
按照每个编码可能对应一箱或多箱文物估算,这67个编码可能代表着数百甚至上千件文物。它们被分散隐藏在从南京到江西的数十个地点。
而第三份图上的编码,可能同样数量。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文物保存网络。”秦建国对林文渊说,“周维明和他的同伴,在战争期间,秘密转移和隐藏了可能成千上万件文物。他们做了记录,但为了安全,将记录分藏。他们希望后世能找到,让这些文物重见天日。”
“但他们没有等到。”
“现在等到了。”
第二天,秦建国做出了一个决定:即使找不到第三份图,也要开始根据已有线索,寻找那些被记录的藏点。
他联系了南京市文物局,汇报了发现。文物局非常重视,组织专家会议研究这两份残图和十二处藏点名录。
会议上,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些资料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应该系统研究,并在适当时候组织实地探查。但因为年代久远,地形变化,寻找工作将非常困难,需要周密计划。
“我们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整合考古、历史、地理、档案各方面的专家,先进行文献研究,确定可能的地点,再进行小规模试探性发掘。”
秦建国和林文渊被邀请加入工作组。会议决定,先从南京本地的几个藏点开始,因为距离近,资料相对多。
第一个目标:玄武湖梁洲的临水石室。
根据周维明的记录,这里藏有一批书画卷轴,是1937年南京危急时紧急转移的。但玄武湖经历多次疏浚和改造,梁洲的临水石室是否还在?
工作组查阅了玄武湖的历史地图和工程记录。梁洲是玄武湖五洲之一,自古有假山、石洞等景观。民国时期,确实有“临水石室”的记载,是园林景观的一部分。
但1950年代玄武湖全面整治时,许多老景观被改造或拆除。临水石室是否还在,需要实地勘察。
三天后,工作组来到玄武湖梁洲。如今的梁洲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按照历史地图的标注,临水石室应该在洲的西北侧,靠近水边。
他们找到那个区域。现在这里是一片假山石景,有石洞、石径,但都是现代重新堆砌的,看不出民国时期的痕迹。
“如果原来的石室还在,应该在这些假山两米处,有一个空洞,大小约三米见方。
“有一个地下空间。”专家说,“但不确定是天然洞穴还是人工建筑,也不确定是否与文物有关。”
“能进去看看吗?”
“需要开挖。但这里是景区,需要审批。”
又是一轮手续。但这次,因为有了明确的地下异常,审批相对顺利。三天后,获得许可,可以进行小范围考古探查。
开挖工作从假山侧面开始,避开主要景观。向下挖掘两米后,他们碰到了砖石结构——是一个拱顶。
小心清理后,露出了一个砖砌拱门的顶部。门被石块封堵,石块缝隙用石灰浆密封。
“就是这里。”秦建国心跳加速。
拱门被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三米长,两米宽,两米高。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霉味,但不算潮湿。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石室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木屑和碎布,看起来曾经是箱子或包装材料。地面上散落着几枚生锈的铁钉。
“东西被拿走了。”林文渊蹲下检查,“或者,根本就没放进来?”
秦建国仔细检查石室墙壁。砖石结构完好,没有近期破坏的痕迹。地面上有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如果文物曾经在这里,后来被转移,应该会有搬运痕迹。”考古专家说,“但这里看起来像是……从来就没放过东西。”
“或者,放的不是实物。”秦建国忽然想到什么,用手电筒仔细照墙壁。
在正对门的墙面上,他发现了刻痕。拂去灰尘,是一行字:
“画已西去,空余石室。后世若寻,当知文物非固于一地,而流于时运。维明,廿九年春。”
“画已西去……”林文渊读出,“文物被转移了?向西?去重庆?还是别处?”
“周维明留了话。”秦建国看着那行字,“他告诉我们:文物不在这里,不要浪费时间。但也告诉我们:文物在流动,在转移,在寻找安全的路上。”
“所以这份名录上的藏点,可能很多都是空的?”
“可能是中转点,或者是计划中的藏点,但实际使用时改变了计划。”考古专家分析,“战争时期情况多变,今天定的地点,明天可能就不安全。文物一直在移动,直到找到最终安全的地方。”
秦建国走出石室,站在玄武湖边。湖水波光粼粼,游船悠然。八十年前,这里可能是另一番景象:紧张、匆忙,人们趁着夜色,将一箱箱书画悄悄运进石室,或者,从石室悄悄运走。
文物在流动,文明在迁徙。周维明记录的不是静止的藏宝图,而是动态的转移网络。地图上的线,不是埋藏的终点,而是逃亡的路线。
“我们可能误解了。”他对工作组说,“《文脉暗线图》不是‘埋藏图’,是‘转移图’。它记录的不是文物在哪里,而是文物曾经经过哪里,可能去哪里。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暗线’——文明在战火中流动的隐秘路径。”
这个理解改变了寻找的方向。与其寻找可能已经不存在的藏物点,不如研究这些转移路线,理解那个特殊时期文物工作者的策略和智慧。
工作组调整了计划。他们开始系统研究两份残图上的路线:分析地形、交通条件、历史背景,尝试重建1937-1940年间文物转移的可能路径。
同时,秦建国继续寻找第三份图的线索。他想到了另一个角度:周维明将图分藏三处,鸡鸣寺、夫子庙、中华门,都是南京的地标。这三处有什么共同点?
鸡鸣寺是佛教寺庙,尊经阁是儒家藏书楼,中华门是军事防御建筑——儒释武,三种不同的文化象征。
而周维明是工程师,注重系统设计。三处藏点可能对应某种系统思维。
秦建国重新研究笔记本中的系统图。在关于“三才定位”的部分,周维明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着“天、地、人”。天对应“时”,地对应“位”,人对应“法”。
鸡鸣寺塔高耸,近天,可能对应“天时”。
尊经阁藏书,传人文,可能对应“人法”。
中华门为城防,固地理,可能对应“地位”。
如果这个对应成立,那么第三份图藏在尊经阁,对应“人法”——人文法则,传承方法。这正符合《文脉暗线图》的性质:它记录的是方法,是网络,是人文精神的传承。
所以,即使找不到实物图,也许“图”本身就以其他形式存在着。
秦建国再次审视周维明的笔记。在关于南京工作的部分,他提到了几个合作者:除了“石城匠人”,还有“秦淮布衣”(可能是文人或收藏家)、“钟山居士”(可能是学者或退休官员)。
这些代号背后的人,可能掌握着部分信息。
“如果图被分藏,可能不仅分在三处地点,还分在三个人手里。”秦建国推测,“周维明负责设计,石城匠人负责实施,还有一个人负责记录或保管。三个人,三份图,需要合在一起才能完整。”
“第三个人可能就是‘秦淮布衣’或‘钟山居士’。”
“但怎么找到他们?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秦建国决定从当时南京的文化圈子入手。周维明是工程师,但也是知识分子,他的社交圈可能包括学者、艺术家、收藏家。这些人中,可能有人参与了文物保护工作。
他联系了南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咨询抗战时期南京文化界的情况。教授推荐了一些资料和研究者。
通过几天的文献检索和访谈,秦建国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1937-1940年间,南京确实有一个松散的知识分子网络,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尽力保护文物、文献。他们中有些人是大学教授,有些是图书馆员,有些是私人收藏家,有些是古玩商人。
这个网络没有正式名称,成员之间大多单线联系,以保护自身安全。他们协助了故宫文物南迁的部分工作,也帮助了许多私家藏品转移。
“周维明可能是这个网络中的技术顾问。”一位研究民国文物史的学者说,“他提供工程支持,设计藏匿设施。而其他人提供文物资源、运输渠道、藏匿地点。”
“那么《文脉暗线图》可能是整个网络的记录?”
“有可能。但那种记录通常非常隐秘,可能只有核心成员知道全貌。”
秦建国问起“秦淮布衣”和“钟山居士”的代号。学者思考后说:“‘秦淮布衣’听起来像是一位隐居的文人,可能住在秦淮河畔。‘钟山居士’可能是一位住在紫金山(钟山)附近的学者或退休官员。但具体是谁,很难说。”
线索再次模糊。但秦建国想起周秉谦父亲的日记中提到,石城匠人离开南京前,曾托人保管木匣。那个受托者陈大元是更夫,而更夫通常是社区的信息节点,知道很多事情。
也许陈大元不仅保管了木匣,还知道其他信息。
虽然陈大元早已去世,他的住所也已拆迁,但他可能还有后代或其他亲戚。
秦建国回到老年公寓,再次拜访吴秀英老人。这次他带了老南京的地图和照片,希望能唤起老人更多记忆。
看着老照片,吴秀英的眼神变得悠远:“陈更夫……他常在我家坐着喝茶,和我爹聊天。他提起过一些人,都是文化人,有学问。”
“他提到过‘秦淮布衣’或‘钟山居士’吗?”
老人慢慢摇头:“记不清了……但他说过,有些老先生把东西存在他那里,让他保管。除了木匣,还有别的小东西。”
“什么东西?”
“书,信,还有……地图?好像是地图。”
秦建国精神一振:“地图?什么样的地图?”
“就是纸,画着线。陈更夫不识字,看不懂,但知道重要。他把东西包好,藏在房梁上。”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把东西都交代给我爹。但我爹也怕,就把一些埋了,一些……烧了?”
“烧了?!”林文渊忍不住出声。
“乱世啊,留着是祸害。”老人叹气,“日本人查得严,查到有地图,要杀头的。”
秦建国感到一阵无力。是的,在那种环境下,保命是第一位的。那些可能珍贵的记录,可能就这样化为灰烬。
“但木匣没烧?”他抱着一丝希望。
“木匣……埋了。别的,不知道了。”
离开老年公寓时,天色阴沉,下起了小雨。南京的梅雨季还没完全结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第三份图可能真的不存在了。”林文渊轻声说。
“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秦建国看着雨中的古城,“周维明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地图被毁,他应该有备份,或者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记忆。口传。或者,藏在其他载体里。”
那天晚上,秦建国失眠了。他打开电脑,重新整理所有资料:天津文物的照片和符号、南京的笔记本和铜盘、安庆的笔记本和三辰仪、两份残图、十二处藏点名册……
这些碎片之间,应该有关联。周维明设计的是系统,系统各部分应该能互相验证,互相补充。
他尝试将天津文物的符号与地图上的编码对应。很快发现,天津的十二箱文物,对应的编码是“TJ”开头(天津),而地图上的编码主要是“NJ”(南京)、“AH”(安徽)等。但编码规则相同。
“这是统一的系统。”秦建国想,“周维明用同一套编码规则,记录不同地点的文物。所以如果我们掌握了规则,即使没有完整地图,也能推断出很多信息。”
他开始编写一个数据库,将所有已知编码输入,分析其规律。编码的第一二位是地区代码,他列出了所有可能:NJ(南京)、TJ(天津)、AH(安徽)、ZJ(浙江)、JX(江西)、HN(湖南)、HB(湖北)……
第三四五位是顺序号,从001开始。他统计已出现的顺序号范围,推测总数量。
第六位是文物类型代码:B(书籍)、P(绘画)、S(雕塑)、M(金属器)、C(陶瓷)、L(玉器)、T(纺织品)……
第七位是箱号或批号,数字1-9。
根据这个规则,每个编码对应一箱(或一批)文物,有明确的地区、类型、序号。
“如果我们能推断出整个编码序列,就能知道总共有多少箱文物,分布在哪些地区。”秦建国对林文渊说,“即使不知道具体地点,也知道大概规模。”
“但顺序号是连续的还是跳跃的?如果跳跃,很难推断总数。”
“从已有数据看,顺序号基本连续,但有断层。可能有些编号的文物已经遗失,或者记录不全。”
他们工作到凌晨。当数据库初步建成时,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惊人的数字:根据已有编码推断,整个系统记录的文物箱数量可能超过300箱。
300箱文物,每箱平均装10-20件,就是3000-6000件文物。这还只是编码记录的部分,可能还有未编码的。
“这是一个庞大的保护工程。”林文渊震惊,“周维明和他的同伴,在战争期间,秘密转移保护了数千件文物。”
“而且这只是他们记录的部分。实际可能更多。”
秦建国感到一种深深的敬意。在那个国家危亡、个人生命朝不保夕的年代,这些人没有放弃文明的守护。他们用专业知识和无畏勇气,编织了一张隐秘的保护网。
窗外,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
尽管第三份图仍未找到,但秦建国知道,寻找本身已经有了意义。他们发现了那个时代的光,理解了那些人的用心,而这份理解和记忆,将随着他们的工作传递下去。
上午,工作组召开进展会议。秦建国汇报了数据库的初步成果。专家们讨论后决定,下一步工作是:
一、继续研究两份残图,尝试重建完整的转移网络模型;
二、选择名录中条件相对成熟的藏点,进行试探性探查;
三、寻找可能存世的知情者或后代,收集口述历史;
四、将已有发现系统整理,形成研究报告,为后续工作奠定基础。
会议结束后,秦建国独自走到南京城墙下。古老的墙砖上,有些刻着名字,是当年修筑城墙的工匠留下的。六百年前,那些工匠可能没想到,他们的作品会屹立至今,见证一个又一个时代。
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也在历史上留下了刻痕。虽然细微,虽然隐秘,但终究被发现了。
手机震动,是周秉谦发来的消息:“秦师傅,我找到父亲的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些老照片,可能有你们感兴趣的内容。已扫描发送。”
秦建国打开邮件附件。那是一本民国相册的扫描件,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但影像依然清晰。
有周维明与兄长的合影,两人穿着长衫,站在一座西式建筑前,照片背面写着:“与兄摄于中央大学,民国二十五年春。”
有工程现场的照片,工人们正在施工,周维明站在一旁指导。
有一张合照,大约七八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照片背面写着:“文物保护同仁留影,民国二十八年秋,摄于秦淮河畔。”
秦建国放大那张合照。照片中的人面容严肃,但眼神坚定。他仔细辨认,试图找出可能的“秦淮布衣”或“钟山居士”。
在照片边缘,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背景是一栋临水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辨:“听雨……斋”。
听雨斋?秦淮河畔的文人雅舍?
他立即搜索“听雨斋 南京 民国”。搜索结果很少,但在一篇回忆文章中,提到秦淮河畔曾有一处文人聚会场所叫“听雨草堂”,主人是一位姓顾的退休学者,雅号“秦淮散人”。
秦淮散人……秦淮布衣……有关联吗?
秦建国记下这个线索,准备深入调查。同时,他注意到合照中周维明手中拿着一卷纸,看起来像地图的一角。
也许,那正是《文脉暗线图》的某个部分。
寻找还在继续。星图未竟,但星光已现。
秦建国收起手机,望向远方。南京城在夏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秦淮河水依旧流淌,仿佛从未改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那些隐秘的坚守,正在一点点重见天日。
而他,成了这个发现过程中的一环。
如此,足矣。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