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的家人、学生、朋友可能还在。”
范围太大,无从下手。秦建国感到疲惫。每次觉得接近,线索就断掉。这就是文物保护工作的常态:在历史的碎片中寻找碎片,拼凑出可能永远无法完整的图案。
夜深了,秦建国走到阳台。南京的夏夜闷热,远处城市灯火辉煌。八十年前,这座城市曾在战火中呻吟,也曾在黑暗中有点点星火——那些保护文明火种的人们。
周维明、顾静安、石城匠人、秦淮布衣、钟山居士……他们大多数没有被历史记住名字,但他们的努力留下了痕迹。
他想起顾秀兰的话:“外公他们那时候,真的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而在今天,寻找他们的痕迹,也同样不容易。
手机震动,是安庆文物局发来的消息。他们对水文站地下砖室的研究有了新发现:在砖室墙壁上,发现了更多的刻字,之前被苔藓遮盖。清理后,可见是周维明留下的又一段话:
“后世至此者,当已知余志。文物之藏,非为私己,而为文明。然藏之久矣,或忘其所在,或失其意义。故余设此系统,非为难后人,而为训后人:文明之传承,需智慧,需耐心,更需敬畏。得物易,得意难。愿得此物者,亦得其意。维明,民国二十九年夏。”
“得物易,得意难。”秦建国默念这句话。
周维明在意的不是文物本身,而是文物所承载的文明精神,以及保护这种精神的方法和智慧。他设计这个复杂的系统,不仅是为了隐藏文物,更是为了训练后人——让后来者在寻找的过程中,学会观察、思考、解密,理解文明传承的艰难与珍贵。
所以,即使找不到完整的《文脉暗线图》,即使有些文物永远无法重见天日,这个过程本身已经有了意义。他们这些后来者,在寻找中,已经触碰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
但这不意味着放弃寻找。相反,理解了这个意义,寻找变得更加重要——不仅为物,更为意。
第二天,秦建国做出了决定:将目前所有发现系统整理,形成完整报告,提交给文物部门。同时,继续寻找紫檀木盒,但调整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其作为一个长期研究课题。
他联系了南京大学历史系、南京博物院、南京市文物局,提议成立“民国时期文物保护网络研究”课题组,系统研究抗战时期民间文物保护力量的活动。这个提议得到了积极响应。
课题组第一次会议上,秦建国展示了所有发现:周维明的笔记本、七曜铜盘、三辰仪、两份残图、顾静安笔记片段,以及天津文物的符号系统。专家们震惊于这个系统的完整性和精密性。
“这不仅是文物发现,更是历史发现。”一位老教授激动地说,“我们以前对抗战时期文物保护的了解,主要限于官方组织的故宫文物南迁。但这个民间网络的存在,说明当时有一大批知识分子和普通人在默默保护文化遗产。他们的故事应该被写入历史。”
会议决定,课题组从几个方向开展工作:
一、文献研究:收集整理民国时期相关人物的日记、信件、回忆录,寻找更多关于这个网络的记载。
二、口述历史:寻找可能存世的知情者或后代,录制口述历史。
三、实地探查:在充分研究和准备的基础上,对名录中的藏点进行科学考古探查。
四、技术研究:深入研究周维明的编码和定位系统,尝试破解其原理。
五、公众教育: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展览、书籍、纪录片,让公众了解这段历史。
秦建国负责技术研究和部分实地探查。林文渊负责文献研究和口述历史。其他人各有分工。
课题组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两周后,第一个实质性突破出现了。
林文渊在南京图书馆的旧档案中,发现了一份1940年的《南京文化界同仁救济困难同人募捐清单》,上面有顾静安、周维明的名字,还有其他一些文化界人士。清单末尾有一行备注:“以上款项部分用于文物转移保护之需。”
这份文件证实了当时南京文化界确实有组织地进行文物保护,而且有资金支持。
与此同时,秦建国对七曜盘的研究有了进展。他请了一位机械工程专家,对七曜盘进行CT扫描,发现内部有复杂的齿轮结构。当七个点转到特定位置时,内部齿轮会带动一个隐藏的指针,指向盘边缘的一个刻度。
“这个刻度可能是密码的一部分。”工程专家说,“但需要知道七个点的正确位置,才能让指针指向正确刻度。”
“刻度是什么?”
“盘边缘有360个刻度,每度一格。但有些刻度旁有小点,可能是标记。”
秦建国数了那些带小点的刻度,共七个,不均匀分布。他将这七个刻度的度数记下:45、87、132、178、225、269、310。
这些数字有什么意义?角度?方位?还是密码?
他尝试将这些数字对应到盒子的七个莲瓣。如果每个莲瓣可以转动,转动角度对应这些数字,但莲瓣怎么可能转动三百多度?
“可能不是转动角度,而是转动次数。比如,第一个莲瓣转45下,但这也太多了。”
“或者,数字需要转换。除以某个数,取余数。”
他们尝试各种转换。当将每个度数除以36(天干数×地支数?)取余数时,得到:9、15、24、34、9、17、22。这些数字在1-36之间,可能对应某种编码。
但没有更多线索,无法验证。
就在研究陷入僵局时,一个意外转机出现了。
顾秀兰的女儿赵女士打来电话,声音激动:“秦先生,我母亲昨晚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外公去世前,曾交给她一个小布包,让她收好,但不要打开。后来时局变化,她把布包藏在了老宅的墙洞里。老宅拆的时候,她忘了取出来。”
“墙洞?什么位置?”
“母亲说,在她小时候的卧室,床头后面的墙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可以取下。布包就藏在那后面。”
“但老宅已经拆了……”
“是,但母亲说,拆房子的时候,那块砖可能被当成普通砖处理了。如果是青砖,可能被建筑商回收再利用,也可能当建筑垃圾填埋了。”
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线希望。秦建国详细询问了砖的特征:标准青砖,但有一面刻着一朵莲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
“刻莲花的青砖……如果被回收,可能用在其他建筑上。但南京这么大,怎么找一块砖?”
“我也知道很难。但母亲想起来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谢谢您。我们会留意。”
挂断电话,秦建国对林文渊苦笑:“一块刻莲花的青砖,在南京城里,可能在任何一堵墙上,或者在地下。这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至少知道砖的特征。我们可以发个寻物启事,或者联系建筑回收企业问问。”
“试试看吧。”
他们在网上发布了寻物信息,联系了几家建筑回收公司,但都没有结果。一块砖太不起眼了,没人会注意。
就在他们几乎放弃时,一个建筑工人打来电话。他说在江宁区一个老小区翻修时,看到过刻花的砖,但不记得是不是莲花。
他们立即赶到那个小区。工人带他们到一堆旧砖前,是拆下来的老青砖。他们一块块翻找,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块刻花的砖。
但不是莲花,是梅花。
失望。但也证实了,老砖上刻花是有的,可能不止一块。
“也许可以问问古建筑修复的师傅,他们可能见过。”林文渊提议。
他们联系了南京古建筑修复的几位老师傅。其中一位姓孙的师傅说,他确实见过刻莲花的青砖,而且不止一块。
“大概七八年前,我在夫子庙附近修复一堵老墙,用的就是回收的老砖。有些砖上有刻花,各式各样。我记得有莲花、梅花、竹子、兰花,好像是‘四君子’加莲花。”
“那些砖哪里来的?”
“从拆迁工地收的。当时夫子庙附近拆了一片老房子,砖还不错,我们就回收利用了。”
“您还记得具体是哪堵墙吗?”
“记得,就在夫子庙美食街后面,有段围墙用的就是那些砖。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一带经常整修。”
他们立即赶到夫子庙。美食街后面确实有一段老式围墙,青砖砌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两人沿着围墙仔细查看每一块砖。
围墙长约五十米,高两米,至少有几千块砖。他们从一头开始,一块块检查。时值盛夏,烈日当空,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检查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百块砖,没有发现刻花的。就在准备休息时,林文渊低呼一声:“这里!”
一块砖的侧面,隐约可见刻痕。拂去灰尘,是一朵莲花,线条简洁,但清晰可辨。
“是这块!”秦建国心跳加速。莲花刻痕的位置、大小,与赵女士描述的一致。
但砖在墙上,是围墙的一部分,不能随意拆下。他们联系了夫子庙景区管理处,说明情况。管理处很配合,派了工人小心取下那块砖。
砖背后果然有空洞,但里面是空的,没有布包。
“可能布包已经腐烂,或者被人取走了。”工人说。
秦建国仔细检查空洞。洞不大,深约十厘米,内壁光滑。他用手电照,发现洞底似乎有东西。用镊子小心夹出,是一小块已经碳化的布片,以及一个金属环。
布片一碰就碎,无法辨认原貌。金属环是铜的,直径约两厘米,有锈蚀,但能看出原本是钥匙环之类的东西。
“布包可能腐烂了,里面的东西……”林文渊叹息。
但秦建国注意到,金属环上似乎有字。用放大镜看,是极小的英文:KTS。
KTS?什么意思?缩写?
“顾静安的英文名?或者盒子的品牌?”
“民国时期有些高端物品用英文标记。KTS可能是制造商,也可能是订制标记。”
他们将砖和金属环带回实验室。金属环经过清理,发现内侧还有更小的字:“No.07”。
“07号……这是第七个?还是顺序号?”
秦建国忽然想到,七曜盘的七个点,紫檀木盒的七个莲瓣。这个“07”可能对应第七个莲瓣,或者第七个密码。
“如果这是钥匙环,那应该有钥匙。但钥匙不见了。”
“可能和布包一起腐烂了,或者被取走了。”
但为什么只有钥匙环?钥匙呢?
秦建国再次检查砖洞。这次,他用内窥镜伸入洞内,仔细观察每个角落。在洞的顶部,发现了一个缝隙。用细铁丝探入,碰到了硬物。
小心扩大缝隙,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油纸保存完好,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形状果然像一根针,长约五厘米,一端有齿,另一端是个小环,正好能穿过那个金属环。
钥匙上刻着三个字:“听雨斋”。
“是开紫檀木盒的钥匙!”林文渊激动。
“但盒子在哪里?”
钥匙找到了,盒子仍无踪影。不过,钥匙本身可能提供线索。秦建国仔细观察。钥匙的齿很特殊,不是常见的锯齿状,而是七个不同高度的凸起,排列不规则。
“这七个齿的高度,可能就是密码。”他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个齿的高度,精确到0.1毫米:3.2、5.1、2.8、4.6、3.9、5.3、2.5。
这些数字有什么规律?他尝试各种组合和转换。当把这些数字乘以10,得到32、51、28、46、39、53、25。这些数字在25-53之间,没有明显规律。
“也许要结合七曜盘的七个刻度。”林文渊提醒。
秦建国将之前从七曜盘得到的七个度数:45、87、132、178、225、269、310,与钥匙齿高数据对比。没有直接对应。
“或者,钥匙齿高是转动莲瓣的圈数或角度?”
“但最大的齿高5.3毫米,最小的2.5毫米,差一倍多。如果对应转动角度,比例不对。”
他们尝试了一下午,各种组合都不对。钥匙在手,却不知道锁在哪里,也不知道开法。
晚上,秦建国在实验室里,将钥匙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在50倍放大下,他看到钥匙齿侧面有极细的刻痕,像是刻度。每个齿的刻痕数量不同:第一个齿3道,第二个5道,第三个2道,第四个4道,第五个3道,第六个5道,第七个2道。
——这个数字序列有点眼熟。秦建国翻看笔记,他在周维明笔记本的某一页见过类似的数字,当时以为是页码或编号。
找到那一页,确实有一行数字:,旁边写着“备用序列”。
“这是开锁序列!”秦建国恍然大悟,“钥匙齿上的刻痕数量,表示每个莲瓣需要转动的‘步数’或‘档位’。但往哪个方向转?转动后需要按压吗?”
笔记本没有更多说明。但既然钥匙已经找到,也许盒子不远了。
他再次联系赵女士,告知钥匙的发现,询问顾秀兰是否想起盒子可能的去向。赵女士说,母亲这几天一直在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更多了。
“不过,母亲说,外公晚年常去鸡鸣寺,和一位僧人下棋。也许那位僧人知道什么。”
“僧人法号知道吗?”
“母亲不记得了,只说是一位老和尚,外公叫他‘明师父’。”
鸡鸣寺的僧人,法号“明”字辈的。秦建国想到之前帮助他们的明远法师。他立即联系鸡鸣寺,询问明远法师是否知道一位与顾静安交往的“明师父”。
明远法师回复:“寺里‘明’字辈的老法师,大多已经圆寂。我师父明觉法师,如果还在世,应该一百多岁了。他确实喜欢下棋,但我不知道是否与顾居士有交往。师父是2005年圆寂的。”
“明觉法师有没有留下什么物品?或者,他有没有提起过顾居士?”
“师父的遗物都由寺里保管。我可以带你们看看,但不一定有相关的东西。”
第二天,他们来到鸡鸣寺。明远法师带他们到藏经阁旁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几位已故高僧的遗物,分箱存放。
明觉法师的遗物不多:几件袈裟,一串念珠,几本经书,一些信件,还有一副围棋。
秦建国小心翻看信件。大多是与其他僧人的通信,内容多为佛法讨论。但在箱底,他发现了一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明觉师兄亲启”,落款“静安”。
是顾静安写给明觉法师的信!
信很短,用毛笔写道:
“明觉师兄慧鉴:时局日危,心神不宁。所托之物,已妥为安置,然心中惴惴,恐有负所托。今将钥匙藏于旧处,若他日有需,可寻之。吾已老,世事难料,唯愿佛法常住,文明不灭。弟静安合十,民国三十七年秋。”
“所托之物”——很可能就是紫檀木盒!
“钥匙藏于旧处”——就是他们找到钥匙的砖洞。
那么盒子呢?明觉法师保管了盒子?
秦建国问明远法师:“明觉法师有没有留下一个木盒子?紫檀木的,雕莲花。”
明远法师思索良久:“师父的遗物都在这里了,没有木盒子。不过……我想起来了,师父圆寂前,曾交代一件事。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顾居士的事,就告诉他:‘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是哪里?”
“师父没说。我问过,师父只是微笑,说‘有缘自会找到’。”
又是玄机。秦建国有些无奈。这些前辈们似乎都喜欢打哑谜。
“明觉法师还说了什么吗?”
“师父说,顾居士晚年常来寺里,不是为下棋,是为静心。他说,看着寺里的古树、古塔,能感到时间的厚重。文物和古树一样,都是时间的见证,都需要守护。”
秦建国默然。顾静安将盒子托付给明觉法师,法师又将其藏在“该在的地方”。会是哪里?寺里?还是别处?
他们在鸡鸣寺里走了一圈。寺庙依山而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能藏盒子的地方太多了:殿内、塔内、树下、洞里……
“如果明觉法师要藏一个重要的盒子,会藏在哪里?”林文渊问。
“一个安全、干燥、隐蔽,但又能被有缘人找到的地方。”秦建国思索,“而且,他可能留下线索,但不是明显的线索。”
他们再次检查明觉法师的遗物。这次,秦建国注意到那副围棋。棋子是云子,棋盘是木制的,已经很旧。他拿起棋盘,发现底部似乎有夹层。
小心打开,棋盘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图:鸡鸣寺的平面图,在药师佛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藏”。
“在塔里!”
药师佛塔是鸡鸣寺的标志性建筑,七层八面,可以登临。但他们来到塔下时,发现塔门锁着,不对外开放。
明远法师说:“塔是古建筑,出于保护,平时不开放。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申请开门。”
办理手续需要时间。等待期间,秦建国研究塔的结构图。塔内中空,有楼梯盘旋而上。每层有佛龛,供奉佛像。“该在的地方”会是哪一层?
明觉法师留下的图纸没有标注具体层数。但结合周维明的“七”系统,可能在第七层,或者与“七”有关的位置。
两天后,手续办好。明远法师带着他们和一位文保专家,打开塔门,进入塔内。
塔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香火味。他们从一层开始检查。墙壁是砖砌,地面铺石板,佛龛是石雕。仔细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佛龛后、石板下、墙壁中……
从一层到六层,没有发现。来到第七层,空间较小,只有一尊药师佛铜像。他们检查了佛龛周围,仍然没有。
“难道不在塔里?或者已经被取走了?”林文渊疑惑。
秦建国站在第七层的窗口,向外望去。南京城尽收眼底。他忽然想到,明觉法师说“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藏”,而是“放置”在适合的地方。
盒子可能不在隐蔽处,而是在明显处,只是他们没想到。
他重新打量第七层。除了佛像,只有几个蒲团,一个香案,一盏长明灯。陈设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长明灯上。那是一盏铜灯,造型古朴,灯座是莲花形状。莲花……
秦建国走过去,仔细观察灯座。莲花座有七层花瓣,每层花瓣都可以轻微转动。他尝试转动,但花瓣固定得很紧。
“钥匙!”他想起那把针状钥匙。
取出钥匙,他尝试将钥匙插入花瓣的缝隙。在第三层花瓣的基部,有一个极小的孔,钥匙正好插入。
轻轻转动钥匙,感觉内部有机关。转动一圈,听到轻微的“咔”声。接着,整个灯座的上半部分松动了。
小心取下灯座的上盖,里面是一个空腔,放着一个紫檀木盒,雕莲花图案,与描述一致。
“找到了!”林文渊低呼。
秦建国小心取出盒子。盒子不大,但很重,紫檀木的质感温润,雕刻精美。七个莲瓣均匀分布在盒盖上,每个莲瓣中心有一个小孔。
盒子的正面有一个锁孔,很细小,正是钥匙孔。
秦建国用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感觉内部有七道机关依次被触动。转到第七下时,听到清晰的“咔哒”声,盒盖弹开一条缝。
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拍照记录。然后,戴上手套,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绸缎,已经褪色。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图纸,一封信。
图纸就是《文脉暗线图》的副本半部。展开后,可以看到上面绘制着从南京向东、向南的路线,通往上海、浙江、福建方向。图上标注了数十个藏点,每个都有七星编码。
信是周维明写给顾静安的:
“静安兄如晤:此图为文脉暗线之半部,记录东南方向之转移路线与藏点。另半部在余处,合之方为全图。然时局危殆,恐难周全,故留副本于兄处,备万一。开盒之法,已告知兄。若后世有缘得之,当知吾辈苦心。文物之存,文明之续,尽在此中。维明,民国二十九年春。”
另外还有一张顾静安写的字条:
“维明兄托付,不敢有负。然年事已高,恐不能久守。特转托明觉师兄,藏于塔中长明灯下,取‘长明’之意,愿文明之长明也。静安,民国三十七年秋。”
至此,第三份图(副本半部)终于找到。加上已有的两份残图,三份拼合,就是完整的《文脉暗线图》——记录了一百多处文物藏点的庞大网络。
秦建国将盒子、图纸、信件小心收好。站在塔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八十年前,那些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文明的种子。八十年后,这些种子终于要被发现,要重见天日。
这不是结束。有了完整地图,寻找工作才刚刚开始。那一百多处藏点,分散在六个省份,有些可能已经被发现,有些可能已经损毁,有些可能还在静静等待。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可能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但重要的是,开始了。
下楼时,明远法师轻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师父和顾居士的功德,也是你们的缘分。”
离开鸡鸣寺时,夕阳西下,塔影斜长。秦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古塔,想起了周维明的话:“愿佛法常住,文明不灭。”
文明从未熄灭。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人在守护火光。今天,他们接过了这火光。
回到住处,秦建国将三份图拼合扫描,输入电脑。完整的《文脉暗线图》呈现出来:一个以南京为中心的放射状网络,线路延伸到六个省份,一百多个藏点如星辰散布。
每个藏点都有七星编码,每个编码对应一箱或一批文物。根据编码规则,可以推断文物的类型、数量、来源。
这不仅仅是一张藏宝图,更是一部抗战时期民间文物保护的史诗,是一代知识分子和普通人在国难当头时,对文明传承的庄严承诺。
秦建国开始撰写初步报告。他要将这一切系统整理,上报国家文物局,建议成立专门的项目组,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寻找和保护工作。
这将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但值得。
夜深了,他走到窗前。南京的夜空,星光稀疏,但依然有光。
他想,那些文物就像星星,有些明亮,有些暗淡,但都在那里,构成了文明的星空。而那些保护文物的人,也是星星,他们的精神之光,穿越时间,依然在照亮后来者的路。
手机响起,是周秉谦发来的消息:“秦师傅,进展如何?”
秦建国回复:“第三份图已找到,全图完整。星图已全,星光可续。”
很快,回复来了:“家父与叔公在天有知,当感欣慰。感谢你们,让八十年的等待有了回响。”
秦建国放下手机,继续望向夜空。
星图已全,但寻找才刚刚开始。那一百多个星点,等待着重现光芒。
而他和无数文物工作者,将是这光芒的传递者。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