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光在凌晨两点显得格外苍白。秦建国放下电话后,久久没有动弹,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什么事了?”林文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最终决定透露部分信息:“陈老让我明天单独见他,说有紧急情况。其他细节,我不便多说。”
林文渊理解地点点头,文物保护工作中,有时确实需要严格的信息隔离。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天文条件算出来了。明年三月二十一日晚九点至十一点,青龙七宿角宿正好位于天目山上空。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多月。”
“时间充裕,但我们需要提前准备。”秦建国看了眼手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整理一下资料。”
林文渊离开后,秦建国并没有继续工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不是周维明的遗物,而是他自己这些年来记录工作心得和疑点的手札。翻到最新一页,他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情况:
“文脉工程”已发现两处藏点:紫金山(顺利开启)、黄山文殊洞(遇袭,文物已转移)
三把钥匙:天、地、人已集齐,对应三个核心藏点
“金百合”目录线索出现,敏感度极高
境外势力“九鼎集团”已采取行动,可能有内应
陈老警告内部渗透
他在“可能有内应”和“内部渗透”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秦建国提前到达约定地点——玄武湖公园内一处僻静的长廊。这是他和陈老之前约定的几个备用见面点之一,周围视野开阔,难以被监听。
初秋的玄武湖,荷叶已开始枯黄,游人不算多。秦建国找了个面朝湖面的石凳坐下,假装欣赏风景,实则警惕地观察四周。
八点五十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老者缓步走来,坐在他旁边。是陈老,但打扮与平时完全不同。
“秦建国,长话短说。”陈老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湖面上,“昨晚,我的办公室被人闯入过。不是普通盗窃,对方目标明确,翻找的是‘金百合’目录相关文件。”
秦建国心头一紧:“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因为我根本还没把那些文件放在办公室。”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说明两点:第一,对方知道我在查这个;第二,他们知道我负责这部分工作。而这项分工,只有工程领导小组的核心五个人知道。”
“五个人……”秦建国脑中迅速闪过那五张面孔:陈老、李处长、刘副局长、秦建国自己,还有档案组的负责人孙教授。
“我暂时无法确定是谁泄露的,或者是否有人被监控。”陈老继续道,“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改变工作方式。你‘河图洛书’藏点的探查计划,表面上按原方案准备,实际上我会给你另一套备用方案和备用团队。”
“备用团队?”
“对,人员已经筛选好,背景绝对干净。他们会伪装成地质考察队,提前进入天目山区域做前期准备。你明面上的队伍照常组建,但真正执行任务时,只有你知道如何与备用团队接头。”
秦建国感到一阵寒意:“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不得不防。”陈老终于看了他一眼,“‘金百合’目录一旦落入某些人手中,不仅会被销毁,还可能反过来制造假证据,混淆历史。周维明用生命保护的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出事。”
“我明白了。”秦建国点头,“备用团队的接头方式?”
陈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怀表,表面普通,但打开表盖后,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月照天目时,林深见石亭。”
“天目山深处有一个废弃的护林站,旁边有座石亭。备用团队的负责人会在每月农历十五的晚上八点到十点在那里等你。下次是三天后,你可以提前去接触一次。”
秦建国将怀表小心收好:“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你的所有通讯都可能被监听,包括加密线路。”陈老站起身,“以后我们需要见面,我会用这个方式通知你——”
他将一份折叠的《扬子晚报》放在石凳上,看似无意地露出一角。秦建国注意到,报纸日期旁用铅笔划了个很小的三角形。
“每天的报纸都会送到你办公室。如果日期旁有三角形,当天下午四点,在南京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第三排靠窗位置见面。如果是圆圈,就是这里。如果是方块,表示情况危急,立即启动应急方案,地点在鸡鸣寺药师佛塔底层。”
陈老说完,拍了拍秦建国的肩膀,然后慢慢踱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晨练的人群中。
秦建国又在石凳上坐了十分钟,才拿起那份报纸,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南京博物院时已是上午十点。工程指挥部里气氛如常,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秦建国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李处长就敲门进来了。
“秦老师,黄山行动的总结报告需要你签字。”李处长递过一份文件,“另外,刘副局长让我问问,‘河图洛书’藏点的前期勘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可以派专家组先去探探路。”
秦建国心中警铃微响。按照原计划,确实有前期勘查环节,但李处长这样主动询问,结合陈老的警告,让他多了几分警惕。
“先不着急。”他面色如常地翻看报告,“天目山的地质情况复杂,我需要先研究一下历史资料和卫星地图。而且开启藏点有特定天文条件,要等到明年三月,时间充裕。”
“那倒是。”李处长点点头,“不过安全部门建议,重要藏点周边最好提前布控,防止‘九鼎’的人再次捣乱。刘副局长的意思是,可以派一支安保小队常驻天目山附近,建立临时据点。”
“这个建议不错。”秦建国在报告上签了字,“等我制定好详细方案,再请安保团队配合。”
李处长离开后,秦建国反锁了办公室的门。他打开电脑,调出工程领导小组五人的档案,一个个仔细审视。
陈老自然不用怀疑,否则不会发出警告。李处长是安全部门的老资格,背景清白。刘副局长主管文物局工作,多年来政绩突出。孙教授是文献专家,七十多岁了,一生致力于古籍保护。
从表面看,谁都不像内奸。但陈老的办公室被闯入是事实,而且对方能准确找到“金百合”目录相关文件的位置,说明对内部工作流程非常熟悉。
秦建国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保护文物本已不易,现在还要在团队中分辨敌友,压力可想而知。
接下来的两天,秦建国按部就班地工作,召集人员讨论“河图洛书”藏点的探查方案,研究天目山的地理和历史资料,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有序。
但暗地里,他在准备另一套计划。
农历十五的晚上,秦建国以“查阅地方志资料”为由,驱车前往天目山。他没有用单位的车,而是租了一辆普通的SUV。行车途中,他多次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被跟踪。
天目山位于浙江西北部,以大树华盖闻名九州,有“大树王国”之称。夜晚的山路寂静而曲折,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按照陈老给的坐标,秦建国找到了那个废弃的护林站。
护林站是几间破旧的砖房,显然已多年无人使用。旁边的石亭还算完好,八角形的石柱支撑着瓦顶,在月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秦建国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分。他关掉车灯,坐在车里等待。
八点二十分,石亭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秦建国下车,握着手电慢慢走近。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精干,穿着普通的户外服装。
“秦老师?”对方先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你是?”
“陈老安排的人,叫我老吴就行。”男子出示了一个特别的徽章,上面有只有秦建国能识别的暗记,“备用团队一共六人,我是负责人。其他五人已经在天目山周边分散驻扎,身份是登山爱好者、植物考察者等,不会引人注意。”
秦建国仔细检查了徽章,确认无误:“陈老说你们背景绝对干净?”
“我们不属于任何常规单位。”老吴言简意赅,“直接对最高层负责,这次专门抽调来保障‘文脉工程’的核心任务。团队成员彼此不知道真实身份,只通过我和指挥链联系。”
这种保密程度让秦建国既安心又忧心——安心的是有可靠的力量协助,忧心的是局势已经严峻到需要这种级别的保护。
“天目山藏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秦建国问。
老吴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地图铺在石桌上,用手电照亮:“这是根据周维明资料和现代卫星图综合绘制的地形图。藏点标记位于西天目山深处的‘仙人顶’区域,海拔约1500米,地形险峻,人迹罕至。”
秦建国仔细查看地图,发现藏点位置周围标出了三个可疑区域:“这些是什么?”
“我们的侦察员在这三个地方发现了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老吴指着标记,“不是普通游客留下的。脚印显示至少有五到七人,装备专业,而且有长期驻扎的迹象。”
“九鼎的人?”
“可能性很大,但不能完全确定。这些人很谨慎,营地隐蔽,作息规律,显然是受过训练的队伍。”老吴收起地图,“我的建议是,在正式探查前,我们先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如果他们是‘九鼎’的先遣队,必须提前清除。”
秦建国沉思片刻:“不要打草惊蛇。既然他们要等藏点开启,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你们继续监视,记录他们的活动规律和通讯方式。我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和内部有联系。”
“明白。”老吴点头,“另外,关于开启藏点的天文条件,我们查了历史气象资料。明年三月二十一日前后,天目山区域有60%的概率出现阴雨天气,可能会影响观测。”
这是个实际问题。周维明设计机关时考虑的是特定天象,如果当晚云层太厚,看不到星宿,可能会错过时机。
“有没有备选方案?”秦建国问。
“根据天文计算,角宿当空的条件在每个月的某些时段都会出现,但高度角和方位角不同。”老吴说,“我们咨询了天文学专家,如果错过三月那次,下一个理想窗口是四月十八日,再下次是五月十五日。不过周维明特别标注‘青龙七宿角宿当空’,可能特指春季的某个时段。”
秦建国记下这些日期。与老吴商定了后续联络方式后,他驱车返回南京。回程路上,他反复思考着整个计划的每个环节,试图找出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凌晨两点,秦建国回到家中。这是一处老小区的公寓,陈设简单,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资料。他刚脱下外套,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未知号码:“明天下午两点,古旧书店。”
秦建国心头一紧。这不是陈老约定的联系方式,难道是“九鼎”的试探?或者,是内奸主动接触?
他回复:“哪家书店?”
几分钟后,对方发来地址:中山南路“墨香斋”,并附上一个代号:“河图”。
“河图”正是“河图洛书”藏点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只有工程领导小组的五人和少数几个核心专家。
秦建国犹豫了。去,可能有危险;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他最终决定赴约,但要做足准备。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秦建国提前来到中山南路。他没有直接进入“墨香斋”,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靠窗位置,观察书店情况。
“墨香斋”是南京有名的旧书店,门面不大,顾客稀少。秦建国注意到,书店门口挂着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是虚掩的。
一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书店——是孙教授,文献组的负责人。
秦建国心中震惊。孙教授已经七十三岁,在古籍鉴定领域德高望重,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难道他就是内奸?
他等待了十分钟,确认孙教授是独自一人,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后,才起身穿过马路,推开书店的门。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孙教授坐在深处的茶桌旁,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秦老师,请坐。”孙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抱歉用这种方式找你,但我实在不确定其他方式是否安全。”
秦建国没有坐:“孙教授,有什么事不能在工作场合说?”
“有些话,在工作场合说不得。”孙教授倒了两杯茶,手微微颤抖,“我知道陈老的办公室被闯入的事了,我也知道你正在查内奸。”
秦建国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秦建国。”孙教授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异常明亮,“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我注意到最近有人偷偷查阅我的工作记录,调取我的通讯记录,是在调查我吧?”
秦建国沉默。安全部门确实在对所有核心人员进行背景复查,孙教授察觉到并不奇怪。
“我不是内奸。”孙教授直截了当,“但我可能知道谁是。”
这句话让秦建国终于坐了下来:“您有什么依据?”
孙教授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有“工作手记 1982-1985”字样。
“这是我八十年代参与文物普查时的工作笔记。”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这里,1983年,我们在福建调查一批海外回流的文物时,发现其中有些东西的来历可疑。当时有一个中间人,自称是爱国华侨,帮助文物回流,但我怀疑他其实在利用这个渠道进行走私。”
秦建国看着笔记上的记录,确实提到了一个叫“赵明轩”的中间人。
“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赵明轩有个儿子,叫赵峰。”孙教授盯着秦建国,“浙江考古队的赵峰。”
秦建国脑海中闪过赵峰的面孔——那个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提出保密问题的考古队长。赵峰四十多岁,业务能力强,是“文脉工程”浙江分队的负责人之一。
“您是说,赵峰可能有问题?”
“我没有证据。”孙教授谨慎地说,“但我知道,赵峰年轻时曾在海外留学,回国后发展迅速。他父亲赵明轩九十年代初去世,留下的遗产据说很丰厚,但来源不明。”
“这些情况,安全部门应该掌握吧?”
“常规审查可能查不到这么深。”孙教授喝了口茶,“我之所以怀疑,是因为最近发现有人在系统里偷偷查阅‘金百合’目录的相关文献,而查询记录被技术手段掩盖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是内部有一定权限的人。”
“您怎么知道查询记录被掩盖了?”
孙教授苦笑:“我干了五十年文献工作,对档案管理系统了如指掌。有些痕迹,普通人看不出,但逃不过我的眼睛。那个人做得很高明,几乎不留痕迹,但有一次,他忘了清除一个临时文件的记录。”
“能查到是谁吗?”
“不能直接查到,但我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人员范围,赵峰是其中之一。”孙教授将笔记本推给秦建国,“这些资料你拿去吧,希望能有帮助。但我提醒你,不要打草惊蛇。如果赵峰真的是内奸,他背后可能不只是‘九鼎’那么简单。”
秦建国接过笔记本,感到沉重:“孙教授,您为什么要冒风险告诉我这些?”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1958年,我大学刚毕业,跟着我的老师参与抢救三峡文物。那时候条件艰苦,我们住在帐篷里,吃的是粗粮,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我的老师常说,文物是民族的记忆,保护文物就是保护我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