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时,秦建国已经整理好装备,准备再次进入石林。但老吴那边传来紧急消息:“九鼎”的一支八人队伍已经在石林入口处集结,装备比昨天更加专业,包括地质雷达、三维扫描仪和一台小型无人机。
“他们今天是有备而来。”老吴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来,“无人机已经升空,正在对石林进行扫描。你们现在过去会直接暴露。”
秦建国看着岩洞外逐渐清晰的龙王山轮廓,心念电转。如果今天不能进入石林,他们的进度就会落后。冬至望日的时间节点不会等人,“九鼎”的威胁也不会。
“有没有其他入口?”他问。
“石林北侧有一个裂缝,很窄,但应该可以通向内部。”老吴调出地图,“不过那里地形复杂,我们没有详细数据。”
“给我坐标。”
坐标很快传来。秦建国研究着路线——从他们所在的岩洞出发,需要绕行两公里,穿过一片密林和乱石坡,才能抵达那个裂缝入口。而且这条路线完全在“九鼎”无人机监视范围之外。
“我们走这条路。”秦建国做出决定,“老郑,你带路。大家检查装备,轻装简行。”
上午八点,队伍再次出发。这条路线确实隐蔽,但也确实难走。密林中藤蔓交错,需要不断用砍刀开路;乱石坡上石块松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天然岩壁。岩壁底部,一条宽约半米的裂缝斜向延伸进山体,深不见底,里面吹出阴冷的风。
“就是这里。”老郑用手电照向裂缝内部,“看起来很深。”
秦建国仔细观察裂缝边缘。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虽然被岁月侵蚀,但仍能看出是刻意拓宽过通道。裂缝入口处的岩石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三个小点呈品字形排列。
这和仙人顶那个岔路口的记号一样。
“周维明留下的标记。”秦建国确认道,“他预见到有人会从这条路线进入。”
队伍依次进入裂缝。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最窄处需要侧身通过,但大部分地方可以正常行走。岩壁上偶尔能看到镶嵌的金属环,应该是当年用来固定绳索或照明设备的。
走了大约五十米,裂缝开始向下倾斜。温度明显下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石气息和淡淡的矿物味道。手电光照在岩壁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晶体光泽。
“这里有很多石英脉。”一名研究生伸手触摸岩壁,“纯度很高。”
又走了二十米,前方豁然开朗——裂缝尽头是一个天然洞穴,面积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洞顶高约十米,垂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
但不是普通的金属箱。
箱子长约一米,宽半米,表面是深沉的青铜色,但细看会发现材质并非青铜,而是某种合金。箱体上刻满了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图案,更像是某种电路或机械结构图。
秦建国走近观察。箱子的锁具非常特别:不是普通的锁孔,而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盘,盘面上有可以旋转的刻度环,环上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等符号。盘中央有三个凹陷,形状分别是针形、十字形和三棱形——正是三把钥匙的形状。
“这是一个……机械密码锁箱?”老郑难以置信地说,“民国时期有这样的技术?”
“周维明在德国留过学,可能接触过当时最先进的机械工程。”秦建国小心地触碰箱体表面,“这不仅仅是锁,更是一个验证装置。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并且旋转到正确的刻度,才能打开。”
他仔细观察刻度环上的符号。天干地支的组合共有六十种,二十八星宿又有二十八个位置,加上三个钥匙孔的排列组合……可能的密码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没有密码,强行打开会怎样?”一名研究生问。
秦建国指了指箱子侧面的一行小字:“毁钥自毁,慎之。”
意思是如果强行破坏,箱子会自毁,里面的东西也会被毁掉。
“我们需要密码。”秦建国皱眉,“或者说,密码的线索。”
他在洞穴内仔细搜索。洞穴四周的岩壁上,有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些物品:几卷用油纸包裹的书籍、一些瓷器碎片样本、几个玻璃瓶装的矿物标本,还有一套完整的绘图工具——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都保养得很好。
秦建国小心地展开一卷书籍。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周维明的手写笔记。内容是关于天目山地质构造的详细记录,包括岩石成分、断层走向、地下水脉等等。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张简图:三个圆圈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个圆圈内标着一个字——“天”、“地”、“人”。
图下方有一段文字:
“三镜之位,应三垣之象。天镜居紫微,地镜居天市,人镜居太微。紫微为帝座,天市为众星,太微为朝堂。三光汇聚,需三镜同调,三钥同启。调镜之法,载于《推步诀》;启钥之序,存于此箱。然开箱需密,密藏三处,一处一验。”
“密藏三处……”秦建国思考着,“也就是说,打开这个箱子的密码,分别藏在三个水镜的位置。只有集齐三个密码片段,才能打开箱子,获得钥匙的正确使用顺序。”
他继续翻阅其他笔记。在一本关于星象观测的记录中,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都穿着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服装,站在一座山门前。背景的门楣上隐约可见“天目山”三字。
秦建国仔细辨认照片中的人物。最左边是年轻的周维明,戴着圆框眼镜,神情严肃。中间两位不认识,但最右边的那个人……虽然年轻了很多,但他认出来了。
是赵明轩。
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字:“民国三十四年春,与诸同仁考察天目。左起:周维明、陈启元、沈鸿渐、赵明轩。是日天晴,议定‘薪火’之事。”
陈启元、沈鸿渐……秦建国在记忆中搜索这两个名字。沈鸿渐,他好像在孙教授的笔记中见过,是一位天文学家。陈启元则完全没有印象。
但更关键的是,赵明轩竟然在1945年春天就和周维明有过接触。那时候抗战还没结束,赵明轩表面上是伪政府的工作人员,暗地里却已经在和“薪火社”的学者合作。
这张照片的时间点,比赵明轩手稿中提到的战后追查文物,还要早一年多。
历史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秦建国小心地把照片收好。他继续搜索洞穴,在一处壁龛的深处,发现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不是液体,而是一卷细长的纸卷。
他小心地取出瓶子,打开封蜡。纸卷展开后,是一封信:
“后来者鉴:见此信时,想必已寻至此洞。余知时局维艰,此箱所藏,关乎文明记忆之存续。然开箱之法,需三镜密码相合。三密码分藏三处,各以不同方式加密:天镜密码以星图为载,地镜密码以石纹为记,人镜密码以水文为隐。须实地勘察,方可得解。”
“又及:与余共事者中,有不得已而为之者,后或为世所诟病。然其在关键时刻,曾助我等转移重要资料。望后来者察其苦衷,勿以简单善恶论之。文明之传承,需包容历史之复杂。”
信末没有署名,但笔迹和周维明的一致。
秦建国把信的内容记在心里。这封信证实了他的猜想:赵明轩虽然有过不光彩的经历,但在保护文明火种的过程中,确实发挥了作用。
“秦老师,您看这里。”老郑在洞穴另一侧喊道。
秦建国走过去。老郑指着岩壁上一处不明显的凹陷,凹陷内有一个金属手柄。
“像是某种机关。”
秦建国仔细观察。手柄连接着岩壁内部的机械结构,轻轻转动,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他让所有人退后,然后小心地转动手柄。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轰鸣声,然后,岩壁的一部分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了一个隐藏的通道。通道内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下去看看。”秦建国带头进入通道。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后,来到了一个更小的石室。这个石室完全是人工开凿的,四壁平整,约五米见方。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制工作台,台上摆放着一些令人震惊的东西:一套完整的微缩胶片拍摄设备,包括相机、胶片、冲洗工具;几十个密封的金属罐,上面贴着标签“文献胶片-历史类”、“建筑图纸-华北”、“戏曲录音-江南”……
标签上的日期,从1939年到1946年。
“这是……”一名研究生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就是‘文明火种’计划的实际执行现场!”
秦建国打开一个金属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微缩胶片盒,每个盒子上都有编号和内容提要。他随机抽出一盒,对着光看——胶片上密密麻麻地拍摄着书页,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是某种古籍。
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北京故宫建筑测绘详图-1937”。里面是卷起来的图纸,纸张已经发黄,但线条依然清晰。图纸上详细标注着故宫各大殿宇的尺寸、结构、装饰细节,甚至包括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周维明他们……在战争期间,系统地记录了中国文化的核心内容。”秦建国感到喉头发紧,“这些微缩胶片和图纸,如果原件被毁,就是重建的依据。”
石室里还有几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书籍和文件。秦建国翻阅着,发现其中有许多是关于文物保护和修复的技术资料,包括当时最先进的壁画揭取技术、青铜器修复方法、古籍脱酸处理等等。
在一份文件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名单:“薪火社成员名录(截至民国三十五年)”。
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短的介绍。秦建国看到了周维明(社长,考古学家)、沈鸿渐(副社长,天文学家)、陈启元(理事,文献学家)……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孙启年(孙教授的父亲,文物鉴定家)、沈墨(沈墨教授的祖父,数学家)……
而在名单的最后,有一个特殊的标注:“编外协助人员:赵明轩(文物流转记录与追查)”。
赵明轩的名字被单独列出,既不是正式成员,也不是无关人员。这种定位恰恰说明了他的特殊处境和贡献。
秦建国把所有发现仔细记录。他让队员们对石室进行全面拍摄和测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过。这些资料的价值,可能不亚于水镜系统本身。
工作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中午时分,他们才完成初步记录。
“秦老师,这些微缩胶片和资料……我们要带走吗?”老郑问。
秦建国思考片刻:“暂时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破解水镜系统。这些东西在这里很安全,等系统破解后,再组织专业团队来转移。”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收拾东西,我们得撤了。在石林里待太久不安全。”
队伍沿原路返回。走出裂缝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但秦建国的心却沉甸甸的。
今天的发现太重要了。它不仅证实了“文明火种”计划的存在,揭示了周维明团队的具体工作,还澄清了赵明轩的历史定位。这些信息,对破解整个系统至关重要。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三处密码如何获取?“天镜以星图为载”还好理解,仙人顶的水镜旁边就有星图石刻。“地镜以石纹为记”和“人镜以水文为隐”又是什么意思?
回到岩洞营地时,老吴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了新的情报。
“九鼎’的人在石林里建立了临时工作站。”老吴说,“八个人分两组,一组在测绘水镜,一组在搜索周围区域。他们很专业,进展很快。”
“发现那个洞穴的入口了吗?”
“暂时没有。那条裂缝很隐蔽,他们还没找到。”老吴顿了顿,“但他们在水镜旁边发现了一些痕迹,怀疑还有其他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