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那边情况如何?”秦建国问。
沈墨神色严肃起来:“他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已经将‘参数’交给了‘九鼎’的人。对方看起来很满意,给了他七十二小时宽限期。但赵峰注意到,他们拿到参数后,立即开始调整设备,似乎准备在冬至前进行某种测试。”
“测试?”
“可能是试运行,验证参数的正确性。”沈墨说,“如果发现参数有偏差,他们可能会对赵峰不利。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在对方发现偏差之前,破解完整密码,掌握主动权。”
“陈知行今晚会探测暗河,获取水文数据。”
“那就好。我这边继续计算三镜的调节参数,预计明天中午能有初步结果。”沈墨顿了顿,“另外,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陈启元的资料,你可能感兴趣。”
“请讲。”
“陈启元,1905年生于杭州,192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1931年获柏林大学地质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任教于中央大学,专攻构造地质学。抗战期间,他参与组织了多次文物转移行动,战后……”
沈墨停顿了一下:“战后,他拒绝了国民政府的高官厚禄,选择留在南京继续教书。1957年,他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1966年,再遭冲击,所有研究资料被毁,68年去世。
简短的生平,却勾勒出一个知识分子在动荡年代里的坎坷轨迹。秦建国想起洞穴中那些整齐的微缩胶片和设备,那是陈启元在战火中拼命保护的文明火种;而他自己的人生,却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一次次被摧残。
“他从未提过‘薪火社’的事?”秦建国问。
“据他当年的学生回忆,陈启元晚年偶尔会说起抗战时期的经历,但总是含糊其辞。他只说:‘我们做了一些事,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的人,能不能记住真正该记住的东西。’”
真正的该记住的东西。秦建国回味着这句话。对陈启元那一代人来说,他们保护的不仅仅是文物和资料,更是一种文明延续的可能性,一种超越政权更迭、战争动荡的文化韧性。
结束与沈墨的通话后,秦建国来到陈知行团队的临时工作区。帐篷里,三台笔记本电脑同时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和图像。
“有进展吗?”秦建国问。
“石纹的解码基本完成了。”陈知行指着屏幕,“如沈教授所说,是九组地质年代数据。但我们在想,为什么要用地质年代作为密码?这太专业了,不符合周维明‘让后来者能破解’的设计原则。”
张薇抬起头:“陈老师,我有个想法。您看,这些地质年代如果转换成更直观的时间尺度……”
她调出一个程序界面:“我把百万年单位换算成了更小的尺度。比如145.6百万年,如果除以1000,变成145.6千年;再除以100,变成1.456千年,也就是1456年。这个年份……”
“1456年,明朝景泰七年。”秦建国立即反应。
“对!”张薇兴奋地说,“如果所有地质年代都这样换算,就得到九个历史年份。您看——”
她快速计算:
“65.5百万年→年→655年,唐高宗永徽六年”
“23.0百万年→年→230年,东汉建安五年”
……
“0.01百万年→1000年→10年,嗯……这个应该是公元10年,西汉元始十年”
九组数据换算后,得到九个历史年份,跨度从公元前到公元后。但这些年份有什么意义?
“也许每个年份对应一个历史事件。”李文博插话,“但中国历史事件浩如烟海,如果没有限定范围,还是无从下手。”
秦建国沉思片刻:“如果与星图结合呢?九组星宿,九组年份。星宿在古代常用于纪年、定位,也可能对应某种历史叙事。”
他忽然想起周维明笔记中的一句话:“三镜之位,应三垣之象。天镜居紫微,地镜居天市,人镜居太微。”
紫微垣、天市垣、太微垣,这是中国古代星官体系中的三大区域。如果每个垣区包含若干星宿,那么九组星宿可能就分别属于这三个垣区。
“查一下,这九组星宿分别属于哪个垣区。”秦建国说。
陈知行快速查找资料。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组属于紫微垣,三组属于天市垣,三组属于太微垣。正好平均分配。”
“那么年份也可能按三组分配。”秦建国思路越来越清晰,“紫微垣对应‘天’,可能关联天文历法方面的重大事件;天市垣对应‘地’,可能关联地理、地质发现;太微垣对应‘人’,可能关联人文、历史转折。”
他们立即尝试按这个思路匹配。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比对和考证,一个模式逐渐浮现:
紫微垣对应的三个年份,确实都与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重大改革有关——其中一年是《大衍历》颁布,一年是《授时历》完成。
天市垣对应的三个年份,与地理大发现、重要地质记载相关——包括《禹贡》成书的大致年代,张衡地动仪的制作年代等。
太微垣对应的三个年份,则是文化史上的关键节点——秦始皇统一文字、蔡伦改进造纸术、雕版印刷术成熟。
“这不仅仅是密码……”陈知行震撼地说,“这是一部浓缩的文明史。天文、地理、人文,三个维度,九个节点,勾勒出中国文明传承的关键里程碑。”
秦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些年份和事件,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共鸣。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在设计和建造这个系统时,将他们对文明的理解融入其中。破解密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对文明脉络的追溯。
“那么密码本身是什么?”李文博问,“九个年份?还是九个事件?”
“可能是将这些信息转换后的一个数值。”秦建国说,“但转换规则还需要第三个参数——水文参数。等今晚探测完暗河,也许就能明白。”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晚上八点,秦建国、陈知行、张薇和老吴四人组成小队,携带水听器和相关设备,悄悄向龙眼潭进发。老郑带另一队人在外围警戒,防范“九鼎”可能的夜间活动。
龙眼潭位于石林东南侧的一个凹地中,四周被茂密的竹林环绕,即使在白天也不易发现。潭水呈深黑色,直径约十五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稀疏的星光。
“水深至少二十米。”陈知行用测深仪探测后说,“水温比地表水温低三度,说明有深层地下水补给。”
他们选择在潭边一处岩石后方布设设备。张薇小心地将三个高灵敏度水听器沉入不同深度的水中,通过防水电缆连接岸上的数据记录仪。
“监听频率范围设定在20Hz到2kHz。”陈知行设置参数,“这个范围覆盖了大部分自然水声和可能的机械共振频率。”
设备启动后,四人隐蔽在岩石后静静等待。夜晚的山林并不寂静: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有虫鸣,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但在这些声音之下,水听器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规律、来自大地深处。
陈知行戴着监听耳机,神情专注。突然,他抬手示意安静。
“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有一种周期性的脉冲声,频率非常低,大约0.5Hz,也就是每两秒一次。振幅很大,应该是大型水体脉动产生的。”
他把耳机递给秦建国。秦建国戴上后,果然听到一种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大地的心跳,规律而有力。
“这是什么?”秦建国问。
“很可能是暗河系统的‘呼吸’。”陈知行解释,“大型地下溶洞系统有时会产生谐振,当外部气压变化或地表水流输入时,整个空腔系统会像巨大的风琴管一样振动。这种振动的频率和波形,取决于空腔的形状、体积、连通方式等。”
他调出实时波形图。屏幕上,一条规律的正弦波在跳动,每隔两秒一个完整的周期。
“但这个频率太规整了。”张薇观察着数据,“自然形成的谐振通常会有微小的频率漂移或谐波分量。这个信号……干净得像是人工调制的。”
人工调制?秦建国心中一动。周维明设计水镜系统,利用地下暗河的声频共振来增强信号。那么,他是否也改造了暗河系统的某些部分,使其产生特定的谐振频率?
“能分析出谐振腔的特征尺寸吗?”秦建国问。
“可以估算。”陈知行快速计算,“声波在地下水体中的传播速度大约1500米每秒。如果基频是0.5Hz,那么对应波长是3000米。对于一端封闭的谐振腔,基频对应的腔长是波长的四分之一,也就是750米左右。”
750米长的地下空腔?这规模不小。
“但这不是单一腔体。”陈知行继续分析波形,“你们看,在基频之上,还有几个清晰的谐波分量。这是2次、3次、4次谐波……说明谐振腔的结构比较复杂,可能是多个空腔串联或并联。”
他记录下所有谐波的频率数据。张薇则开始分析这些频率之间的数学关系。
“陈老师,您看。”半小时后,张薇指着计算结果,“这些频率值,如果取倒数转换成周期,得到一组时间数据:2秒、1秒、0.667秒、0.5秒、0.4秒……这些数值,如果乘以一个常数因子,比如乘以……”
她快速计算:“2×=,1×=,0.667×≈,0.5×=,0.4×=……”
“这些数字看起来熟悉吗?”张薇抬头问。
秦建国盯着那组数字:、、、、……忽然,他明白了。
“是天文周期。是100年,是200年,是50年……这些是不同时间尺度的近似整数值。”他迅速心算,“但和呢?”
“大约是66.67年,是40年。”陈知行说,“这些时间尺度……如果对应历史事件的话……”
秦建国猛然想起白天破解的地质年代转换后的历史年份。那些年份之间的间隔,似乎有某种规律。
他立即通过加密平板调出白天记录的数据,计算九个历史年份之间的时间差:
公元前230年至公元10年,间隔240年
公元10年至230年,间隔220年
230年至655年,间隔425年
655年至1456年,间隔801年
……
“不对,不是简单的时间差。”秦建国摇头,“这些间隔没有明显规律。”
“也许需要结合星宿的位置关系。”陈知行建议,“每个星宿在古代星图中有具体的坐标值——赤经、赤纬。这些坐标值与历史年份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函数关系。”
这需要复杂的计算,在野外无法完成。但他们已经收集到了关键的水声数据——那组谐振频率,很可能是水文密码的核心。
凌晨一点,探测结束。四人收拾设备,悄悄撤离龙眼潭。返回营地的路上,秦建国一直在思考。
天、地、水三组数据都已收集完成,但如何将它们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密码?周维明设计的这个系统,就像一座精密的时钟,每个齿轮都必须啮合到位才能运转。
回到营地时,已是凌晨两点。但岩洞里还亮着灯——老郑那队人已经先回来了,正在整理侦察情报。
“秦老师,‘九鼎’那边有大动作。”老郑神色严峻,“他们今晚在石林中心区域搭建了一个临时工棚,里面安装了多台大型设备。我们远远看到有发电机、空气压缩机,还有一台小型液压钻机。”
“钻机就位了?”
“就位了,而且已经组装完成。”老郑递过几张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看,他们准备钻探的位置,就在水镜正下方约五米处。”
照片上,工棚的帆布掀开一角,可以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操作设备。钻机的钻头已经对准地面,旁边堆放着钻杆和岩芯箱。
“他们想直接钻到水镜下方的基岩层。”陈知行分析照片,“可能是想取岩芯样本,分析水镜的支撑结构,或者……寻找埋藏的其他部件。”
“会不会触发保护机制?”
“不清楚。”陈知行摇头,“但周维明设计时应该考虑过这种情况。如果水镜系统真的那么容易从外部破坏,就达不到长期保护的目的。”
秦建国看着照片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紧迫感。“九鼎”已经在暴力破解的路上走得很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白天,我们集中力量破解密码。”秦建国做出决定,“沈教授那边的调节参数计算完成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冬至望日的实地操作。但在此之前,必须打开青铜箱子,拿到钥匙的使用方法。”
“那‘九鼎’的钻探……”
“暂时顾不上。”秦建国说,“只要我们能抢先破解系统,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而且,我怀疑周维明设计的保护机制,不会那么容易被钻探破坏。”
他想起周维明笔记中的话:“文明之传承,需包容历史之复杂。”设计这个系统的人,显然深思熟虑过各种可能的情况。
凌晨三点,营地终于安静下来。秦建国躺在睡袋里,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数据:星图坐标、地质年代、水声频率、历史年份……像散落的拼图碎片,等待着正确的组合方式。
他想起了赵峰。此刻,赵峰应该也在某个地方无法入睡,等待着“九鼎”对那份有偏差参数的反应。这是一种危险的赌博,赌的是对人心的判断。
还想起了陈知行父亲笔记本中那些简短的记录:“纵百死,不悔也。”简单的五个字,却承载着一代人在绝境中的选择和坚持。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近了一天。
秦建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需要清晰的头脑,应对更复杂的挑战。
在似睡非睡间,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来自时光深处,温和而坚定:
“后来者,请记住:火种不灭,文明不绝。纵有暗夜长存,终有薪火相传。”
那是陈启元的声音?还是周维明的?抑或是所有“薪火社”成员共同的信念?
秦建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过那支薪火,在八十年后的今天,继续那段未完成的传承。
天彻底亮了。山间的晨雾开始流动,像是时光本身在呼吸。
在龙王山的另一侧,“九鼎”的钻机发出了轰鸣。钻头开始旋转,向着大地深处,向着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向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而在这边的岩洞里,秦建国睁开眼睛,迎接新一天的挑战。
密码即将破解,真相即将浮现。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