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山岚未散。秦建国踏着露水浸湿的石径,走向营地边缘那顶新搭起的浅绿色帐篷。陈知行三人被暂时安置在此处,由老吴的队员看守。虽说是“协助”,但在身份完全核实、信任建立之前,必要的谨慎不可或缺。
帐篷帘子掀开着,陈知行正坐在折叠凳上整理设备。见秦建国走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老师。”陈知行点头致意,神情坦然,“昨夜唐突了,还请见谅。”
“坐。”秦建国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帐篷内整齐摆放的仪器:便携式地震仪、地磁记录仪、岩石取样工具箱,还有一台连接着太阳能电池的笔记本电脑。确实是一支专业的地质考察队配置。
“沈教授说,您是陈启元先生的后人。”秦建国开门见山。
陈知行动作微顿,然后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深褐色封面已经磨损发白。他小心地翻开,取出一张夹在扉页的照片,递给秦建国。
照片是民国时期的家庭合影。一对年轻夫妇坐在藤椅上,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女人身着旗袍,温婉秀丽。两人身前站着两个男孩,大的约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模样。背景是一栋西式小楼的门廊。
“这是我父亲陈启元,摄于1947年南京。”陈知行指着照片中的男人,“旁边是我母亲。这两个孩子,大的就是我哥哥陈知远,小的……是我。”
秦建国仔细观察照片。陈启元的容貌,与昨日在洞穴中发现的合影基本吻合,只是更显成熟些。照片中的他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周维明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令尊当年参与‘薪火社’的事,您了解多少?”
陈知行沉默片刻,望向帐篷外渐亮的天空:“父亲很少提及。直到他临终前——那是68年冬天,肺癌晚期——才把我叫到病床前,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
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他说,这里面记录了一些‘不该被忘记,但也不宜张扬’的事。他嘱咐我,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需要这些信息的人,可以把它拿出来。但在此之前,要守口如瓶。”
“为什么?”
“因为历史太复杂。”陈知行的声音低沉下来,“父亲说,他们当年做的事,在当时的法律框架下,很多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保护文物、转移资料,他们不得不与各种势力周旋,包括日本人、伪政府、黑市商人,甚至一些后来被定性为‘反派’的人物。如果公开细节,可能会被断章取义,反而玷污了初衷。”
秦建国点头。这与周维明在信中表达的顾虑如出一辙。
“您看过笔记本的内容吗?”
“看过,但很多地方看不懂。”陈知行苦笑,“父亲用的是半文半白的文体,夹杂着很多代号、暗语,还有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这些年我断断续续研究,也只破译了六七成。”
他从笔记本中翻出几页。秦建国看到,纸张已经泛黄,蓝色墨水写就的字迹有些晕染,但依然清晰。内容确实如陈知行所说,充满了缩写和符号:
“37.11.23,与周、沈会于颐和路17号。议定‘甲’类文献优先转移方案。‘鹤’提供运输渠道,需以‘丙三’交换……”
“38.4.7,‘朱雀’线中断,‘玄武’线启用。苏州河码头交接,损失‘丁五’箱,疑有内鬼……”
“39.秋,于天目山初勘‘镜’址。周谓此地‘三气汇聚,可通星汉’,沈测算方位,余录地质数据……”
秦建国指着“鹤”、“朱雀”、“玄武”等代号:“这些是指?”
“我研究过。”陈知行说,“‘鹤’应该是指赵明轩。父亲后来在一次谈话中无意提到,赵明轩年轻时有个外号叫‘云鹤’,因为他行事飘逸,常在不同势力间游走。‘朱雀’、‘玄武’等,是他们的秘密运输线路代号。‘丙三’、‘丁五’之类的,大概是某种交换条件或代价。”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图:三个圆圈呈三角形分布,中间有复杂的连线,旁边标注着数字和角度。
“这是‘镜系统’的早期构思图。”陈知行道,“父亲负责地质勘测部分。你看这里的注释:‘龙王山址,石英脉丰,岩体稳定,然地下暗河纵横,需避水脉扰频。’他们选择龙王山,不仅因为星象方位,还因为这里的地质条件适合。”
秦建国心中一动:“地下暗河?我们在洞穴里确实感受到潮湿的气流,但没发现明显的水源。”
“暗河可能很深。”陈知行指向笔记本电脑,“我们昨天在周边做了初步勘探,地磁数据确实显示,龙王山地下有大型溶洞系统,而且有活跃的地下水流。如果‘人镜密码以水文为隐’,也许与这些暗河有关。”
这个思路让秦建国豁然开朗。周维明设计的三个密码:星图、石纹、水文,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天文部分已有线索,地质部分或许可以借助陈知行的专业知识,而水文部分……
“你们能探测暗河的走向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陈知行调出电脑上的数据图,“我们带了一套微震探测仪,通过分析天然地震波在地下的传播,可以勾勒出大型空洞和含水层的轮廓。但这需要布设多个观测点,连续采集至少24小时数据。”
“时间我们有,但安全是个问题。”秦建国皱眉,“‘九鼎’的队伍在石林一带活动,我们不能大规模布设仪器。”
陈知行思索片刻:“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利用天然背景噪声——比如风声、远处车流、甚至人走动产生的震动——进行被动式探测。这种方法精度稍低,但不需要主动震源,隐蔽性强。而且……”
他顿了顿:“我父亲笔记里提到,他们在设置水镜时,曾利用过地下暗河的‘声频共振’来增强信号。如果这个机制还在运作,我们或许能通过监听地下声波,反推暗河的走向。”
这倒是全新的思路。秦建国立即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如果真能通过声波探测找到暗河系统,不仅可能破解“人镜密码”,还能更深入地理解水镜的工作原理。
“需要什么设备?”
“我们带的这套就行,但要增加几个高灵敏度水听器。”陈知行查看设备清单,“水听器可以沉入附近的水潭或深井,监听地下水声。但问题是……这附近有深水点吗?”
秦建国想起老吴之前提供的地形图:“石林东南侧有一个天然深潭,当地人叫‘龙眼潭’,据说常年不涸,可能连通地下河。但那里离‘九鼎’的营地只有不到一公里。”
“那就只能夜间作业了。”陈知行看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我们可以白天准备设备,分析现有数据,天黑后再去布设水听器。”
“可以。”秦建国起身,“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您看看我们昨天发现的洞穴。也许您能从地质学角度,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荣幸之至。”
上午八点半,秦建国带着陈知行和一名研究生重返裂缝洞穴。为了避开“九鼎”可能的监视,他们绕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线,从岩洞后方沿一条干涸的溪床下行,再攀上一段陡坡,从裂缝的侧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缺口进入。
这条路线是老郑清晨探路时发现的,比正路难走,但完全避开了开阔地带。攀爬时,陈知行展现出专业登山者的素质,动作稳健利落,完全不像个常年在实验室工作的学者。
“我每年都会带学生做野外考察。”陈知行在攀上一处陡崖后喘着气说,“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天山……跑过不少地方。但天目山这种以森林覆盖为主的区域,反而更考验细节观察。”
进入裂缝后,陈知行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戴上头灯,手持地质锤和放大镜,仔细勘察岩壁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岩层很特别。”在走到裂缝中段时,他停下脚步,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样本,“你们看,主体是花岗岩,但夹杂着大量的石英脉和少量的云母片岩。这种组合通常出现在……”
他顿了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出现在大型断裂带附近。而且石英脉的走向很有规律,几乎都是NE30°方向延伸。这说明,这条裂缝不是天然风化形成的,而是沿着一条先存的构造断裂带人工拓宽的。”
“构造断裂带?”秦建国问。
“就是地壳岩石中的薄弱面,通常由地质活动产生。”陈知行沿着岩壁向前走,“选择在这样的位置开凿通道很聪明。一来省力,二来……断裂带往往连通更深层的地质结构,可能直达他们想要的位置。”
来到洞穴大厅后,陈知行被中央的青铜箱子吸引了。但他没有立即研究箱子本身,而是绕着石台仔细勘察。
“石台是就地取材的花岗岩。”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台面,“但表面经过精细打磨,而且……你们看这些纹路。”
他指向石台侧面那些看似天然的深浅纹路。在头灯光照下,那些纹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排列:深浅相间,长短交错,像是某种编码。
“这不是普通的风化纹理。”陈知行肯定地说,“花岗岩在自然风化下,通常沿矿物边界产生不规则裂纹。但这些纹路的走向、间距都太规整了。更像是……用酸蚀或某种机械方法刻意制造出来的。”
秦建国心中一震:“‘地镜密码以石纹为记’?”
“很有可能。”陈知行取出数码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纹路,“我需要把这些照片导入电脑,用图像处理软件分析。如果真是密码,应该会有某种数学规律。”
他继续勘察洞穴其他部分。在发现微缩胶片设备的石室,陈知行显得格外激动。
“这套设备……是德国莱卡公司1930年代的微缩胶片系统。”他小心地检查相机和冲洗槽,“我父亲在笔记里提到过,他们从上海一家外资报社买到了两套二手设备,一套放在南京,一套转移到天目山。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打开一个金属罐,取出里面的胶片盒:“这种规格的胶片,每卷可以拍摄一千两百页书籍。如果这几十个罐子都装满了……”
“至少几万册书的资料。”秦建国接话。
“不止。”陈知行摇头,“还有图纸、绘画、建筑测绘……父亲说过,他们的目标是把‘所有可能被战争摧毁的文明痕迹’,都以可复制的方式保存下来。这不仅是备份,更是一种抵抗——用技术对抗野蛮,用记忆对抗毁灭。”
这番话让洞穴内一时寂静。只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清脆而执拗,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
陈知行走到书架前,翻阅那些技术资料。在一本关于古籍修复的手册里,他发现了一张夹页。纸张已经脆化,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启元兄鉴:苏州河码头之失,余心甚愧。‘丁五’箱内乃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胶片,价值不可估量。今‘朱雀’线断,‘玄武’线危,转移之路愈艰。然吾辈既择此途,当有‘薪尽火传’之志。纵百死,不悔也。——维明,廿八年五月”
信末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也就是1939年。那时抗战正处在最艰难的阶段,上海已成孤岛,南京早已沦陷。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进行着这场无声的文化保卫战。
“顾恺之的《女史箴图》……”秦建国喃喃道,“原作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被掠走,现藏大英博物馆。如果连唐摹本的资料都损失了……”
“所以父亲一直对此耿耿于怀。”陈知行小心地将信纸放回原处,“他晚年时常说,他们做了很多,但失去的更多。每损失一箱资料,就像被剜去一块心头肉。”
考察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陈知行采集了岩石样本、测量了洞穴的温度湿度、记录了地质构造数据。在准备离开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青铜箱子。
“这个密码锁的机械结构很精妙。”他用手电照射锁盘内部,“你们看,三个钥匙孔后面,各自连接着一套独立的齿轮组。齿轮的齿数不同,转动一圈需要的刻度数也不同。这相当于三重互相制约的机械密码。”
他指着刻度环上那些细密的刻度:“天干地支六十组合,二十八星宿位置,再加上三个齿轮组的相位差……理论上的可能组合超过百万种。如果不知道正确密码,靠试错几乎不可能打开。”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三个密码片段。”秦建国说,“天文部分,我们有仙人顶的星图;地质部分,也许就在这些石纹里;水文部分……”
“等今晚探测完暗河,或许会有线索。”陈知行收拾好设备,“我们得在天黑前做好所有准备。”
返回营地的路上,秦建国一直在思考。陈知行的出现,不仅带来了专业支持,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通过地质学的眼睛,重新审视周维明留下的所有痕迹。
中午十二点,营地开饭。简单的野战食品加热后,队员们围坐在几块平整的石头上用餐。陈知行和他的两个学生——一个叫李文博的博士,一个叫张薇的硕士——被正式介绍给队伍。
“李博士擅长微震数据分析,张薇专攻水文地质。”陈知行介绍,“我们三个配合,应该能在两三天内摸清地下暗河的大致脉络。”
老吴端着饭盒坐过来:“秦老师,‘九鼎’那边有动静。他们的无人机扩大了搜索范围,今天早上在我们昨天活动的区域反复盘旋。我怀疑,他们已经发现有人在他们之前勘察过水镜。”
“痕迹处理干净了吗?”
“基本干净了,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老吴压低声音,“而且据外围观察员报告,‘九鼎’又增派了四个人,现在石林附近至少有十二人。装备也升级了,我看到他们运进去一台小型钻探设备。”
“钻探?”秦建国皱眉,“他们想直接打孔?”
“看样子是。”老吴神色凝重,“如果他们真的开始钻探,可能会破坏水镜周围的原始结构。周维明设计的系统,很可能对微小的地质扰动都很敏感。”
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一旦“九鼎”开始暴力勘探,不仅可能毁掉水镜本身,还可能触发周维明设置的某种保护机制——比如洞穴中的自毁装置。
“必须阻止他们,或者……引导他们。”秦建国思考着,“赵峰今天会交出参数。如果‘九鼎’拿到参数后,认为自己有把握开启系统,也许就会暂停破坏性勘探。”
“但那样他们可能抢先一步。”老吴担忧。
“赵峰给的参数是有偏差的。”秦建国把赵峰的计划简单说明,“而且,周维明设计的系统,很可能有人心层面的验证。单纯的参数正确,未必能打开真正的通道。”
陈知行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我父亲笔记里,有一段关于‘验证’的记载。”
他取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镜系统非机巧之器,实为心性之试。三钥启三门,然真门唯一。门之选择,非算力可决,需以文明传承之诚心为导。无此心者,纵得全钥全码,亦只见幻影空廊。’”
“幻影空廊?”秦建国捕捉到这个意象。
“笔记里没有详细解释。”陈知行摇头,“但从上下文看,周维明似乎设计了一种……心理层面的筛选机制。只有真正理解他们当年所作所为意义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通道。”
这听起来近乎玄学,但秦建国想起那些精密机械和科学测算,又觉得周维明不会设计纯粹的玄学考验。所谓的“心性之试”,可能基于某种心理学原理,或是结合了环境暗示的高明设计。
饭后,秦建国召开了一次简短的任务会。他分配了下午的工作:
陈知行团队负责分析洞穴石纹图像,并准备晚上的水声探测设备。
老郑带两名队员,沿石林外围秘密侦察,摸清“九鼎”新增人员和设备的详细情况。
秦建国自己则通过加密信道,与沈墨教授、赵峰同步最新进展。
下午两点,秦建国在岩洞深处的通讯点接通了沈墨教授。视频信号不稳定,但足够传递信息。
“陈知行带来的资料非常宝贵。”沈墨在屏幕那头说,“他传给我的石纹图像,我初步分析后发现,确实是一种编码。但不是常见的密码形式,而是一种……地质年代序列编码。”
“什么意思?”
“你看这张图。”沈墨共享屏幕,显示出一张处理过的石纹图像。深浅纹路被转化为黑白二值,然后按顺序编号,“这些纹路的宽度、间距、深浅,对应着一系列数字。我尝试了几种解码方式,发现当把这些数字视为地质年代时——单位是百万年——它们恰好对应龙王山地区几次重要的地质事件的时间点。”
屏幕上列出解码结果:
“纹路序列1:145.6-对应燕山运动主期(侏罗纪-白垩纪)”
“纹路序列2:65.5-对应白垩纪末大灭绝(K-T界线)”
“纹路序列3:23.0-对应喜马拉雅运动开始(新近纪)”
……
“纹路序列9:0.01-对应末次冰期结束(全新世开始)”
“九组数据,对应九次地质事件。”沈墨解释,“但如果这是密码,还需要一个转换规则。周维明不会指望后来者恰好是个地质年代学家,所以应该有一个更直观的解读方式。”
秦建国思考着:“也许……需要结合星图?”
“我也是这么想。”沈墨调出另一张图,是仙人顶水镜旁的星图石刻,“星图上有九组主要的星宿标记,恰好也是九。如果石纹的九组年代数据,对应星图的九组星宿位置,然后通过某种算法转换……”
“就能得到一个坐标,或者一个数值。”秦建国接话。
“对,但需要第三个参数——水文参数,才能完成计算。”沈墨推了推眼镜,“这就是周维明的精妙之处:天、地、水三者数据俱全,才能解开密码。缺一不可。”
这确实符合周维明一贯的严谨风格。他设计的不是简单的机关,而是一个融合了多学科知识的验证系统。只有真正理解这套系统背后的知识体系,才有可能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