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早上在塌陷坑附近拍摄的照片,放大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九鼎”的设备箱,箱盖打开着,里面除了钻探工具,还有几件特殊的东西:一套精细的锁匠工具,几个黄铜制的钥匙毛坯,还有一台小型的数控雕刻机。
“他们在尝试复制钥匙。”老郑分析,“如果赵峰给了他们钥匙的参数,他们可能已经做出了复制品。虽然不一定完全精确,但也许能凑合使用。”
秦建国盯着照片。确实,“九鼎”既然知道三把钥匙的存在,肯定会尝试复制。以他们的资源和技术,做出高精度的复制品并非不可能。
“但即使有了钥匙,他们也不知道密码。”张薇说。
“赵峰可能知道。”秦建国沉声,“他父亲的手稿里,也许有密码线索。如果赵峰被他们抓到……”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抢先打开箱子。”秦建国做出决定,“今晚就去洞穴,用我们这把钥匙尝试。也许周维明设计了备用方案——比如用一把钥匙可以开启简化模式。”
“太冒险了。”陈知行反对,“如果强行用一把钥匙开箱,触发自毁机制怎么办?”
“那也比让‘九鼎’拿到所有东西好。”秦建国语气坚决,“而且,我相信周维明。他设计了这么精妙的系统,不会不考虑钥匙遗失的情况。一定会有应急方案。”
争论持续了十分钟。最终,陈知行被说服了。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去之前,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包括研究箱子的机械结构,制定万一触发自毁的撤离方案。
整个下午,团队都在紧张准备。秦建国和老郑检查武器和装备——虽然希望和平解决,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陈知行和两个学生则深入研究青铜箱子的照片,分析其可能的内部结构。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山雨欲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热潮湿。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营地外围的警报器响了——不是“九鼎”那种电子警报,而是老吴布设的简易预警装置:几根细线连着空罐头,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有人来了。”老郑立即熄灭灯光,“所有人隐蔽。”
他们迅速躲进岩洞深处的阴影里。秦建国拔出手枪——一把老式的五四式,枪身已经磨得发亮。九十年代末,民间持枪管理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也是迫不得已才带上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小心。不是一个人。
秦建国屏住呼吸,透过岩缝向外看。暮色中,两个人影正悄悄接近岩洞。前面那个身形瘦高,后面那个稍微矮壮。两人都背着包,动作看起来疲惫但警觉。
就在他们距离岩洞还有二十米时,前面那人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他转过头,脸在最后的余晖中清晰可见。
是赵峰。
秦建国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让他停住。赵峰后面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被胁迫?
赵峰似乎在犹豫,左右观察。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什么东西,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向后退了几步。
那是用油布包裹的一个长条状物品。
赵峰对着岩洞方向,做了几个手势——那是旧时地质队用的简易手语:安全、两人、急需帮助。
秦建国看向老郑。老郑点头,表示手势真实。
但还不能完全放松。秦建国示意老郑出去接应,自己和其他人继续掩护。
老郑悄悄从侧方绕出,在赵峰身后出现,压低声音:“别动。”
赵峰身体一僵,但没有转身。“老郑?”
“是我。你后面是谁?”
“我堂弟,赵海。自己人。”赵峰慢慢转身,“秦老师在吗?”
秦建国这时才从岩洞走出。“赵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孙教授给过我这片区域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营地位置。”赵峰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我猜你们会在最隐蔽的这个岩洞。秦老师,时间不多了。”
他们迅速进入岩洞。赵海留在洞口警戒。赵峰顾不上喝水,直接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三把钥匙。
真正的三把钥匙。
针形、十字形、三棱形,黄铜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柄上各自刻着细密的花纹,仔细看是星宿图案。
“你怎么会有三把?”秦建国震惊。
“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但嘱咐我,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同时拿出来。”赵峰喘着气,“他说,三钥合一之时,就是秘密重见天日之日,也是危险最大之日。这些年,我把它们分开藏匿。这次来天目山,我只带了针形那把。”
“那另外两把……”
“我让赵海去取的。他昨天连夜下山,今天又赶回来。”赵峰看向洞口的堂弟,“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九鼎’的人在各个路口设卡,我们绕了三十多里山路。”
秦建国郑重地接过钥匙。八十年前,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分开保管这三把钥匙,也许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只有在真正的危机时刻,后人才会不惜代价将它们汇集。
“密码我们破解了。”秦建国把计算结果告诉赵峰。
赵峰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和我父亲手稿里记载的一致。但手稿里还说,开箱之时,需要三人同时操作,每人持一把钥匙,同时插入,同时旋转。这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合力。”
三人同时操作……秦建国看向队伍。陈知行、老郑、自己,正好三人。
“赵峰,你休息,我们……”
“不。”赵峰摇头,“我必须参与。这是我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责任。”
“但你的身体——”
“还能坚持。”赵峰勉强笑了笑,“而且,我对箱子的了解比你们多。我父亲详细描述过开箱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秦建国看着赵峰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拒绝。
“那好。你、我、陈知行,我们三人操作。老郑负责警戒,其他人准备记录。”
“现在就去?”陈知行问。
“现在就去。”秦建国看着洞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趁‘九鼎’的人手分散,趁这场雨还没下下来。”
晚上七点,队伍再次出发,前往裂缝洞穴。这次他们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虽然风险较大,但时间紧迫。
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雨点,很快就变成滂沱大雨。雨水冲刷着山路,能见度极低,但这也提供了掩护——无人机会在这种天气停飞,巡逻的人也会减少。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裂缝入口。暴雨中的裂缝像一张黑暗的巨口,向外喷吐着阴冷的气息。
进入裂缝,雨水被隔绝在外,但能听到水流在岩壁内奔腾的声音——暗河系统在暴雨的补给下活跃起来了。
到达洞穴大厅时,所有人都浑身湿透,但没人顾得上整理。三把手电的光柱聚焦在中央的青铜箱子上。
箱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古朴神秘,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随着光影流动。
秦建国、赵峰、陈知行三人走到石台前,各自拿起一把钥匙。
“我父亲说,插入钥匙前,要默念一句话。”赵峰看着另外两人,“不是咒语,而是一种态度。那句话是:‘以今日之诚,继往昔之志。’”
“以今日之诚,继往昔之志。”秦建国重复。
三人相视点头。
“我数三声。”秦建国说,“一、二、三——”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阻碍。
“现在旋转。”赵峰按照父亲手稿的记载,“先转到基准位:针形钥匙转至‘甲子’,十字钥匙转至‘角宿’,三棱钥匙转至‘壬戌’。”
三人小心操作。刻度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齿轮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然后,按照密码旋转。”秦建国看着记录的刻度数,“针形顺时针147,十字逆时针83,三棱顺时针256。开始。”
齿轮再次转动。这次的声音更加复杂,像是多套机械装置在同时运作。
当最后一把钥匙旋转到位时,洞穴内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从箱子发出的,而是从洞穴本身——从岩壁,从地面,从头顶的钟乳石,同时发出的共鸣。
嗡鸣声持续了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青铜箱子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运作的声音:齿轮转动、连杆滑动、弹簧释放……
箱盖缓缓地、无声地向上开启。
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
手电光柱照进箱子内部。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惊世文物。
只有整整齐齐的三层抽屉。每一层都装满了微缩胶片盒、手稿、图纸、照片。
而在最上层,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致后来开启此箱者”
秦建国小心地拿起信,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有力:
“见此信时,想必汝等已历经艰辛,汇集三钥,破解玄机。余周维明,与诸同仁陈启元、沈鸿渐、赵明轩等,于山河破碎之际,立‘薪火社’,行‘文明火种’之事。”
“箱中所藏,乃我等心血:计有古籍胶片三千卷,建筑图纸八百幅,文物影像五千帧,戏曲录音两百小时,技艺图谱三百张。此皆华夏文明之精粹,我等以微末之技,存续于乱世。”
“三镜系统,非仅为贮藏之用,实乃传递之器。冬至望日,三星连珠之时,以正确参数调节三镜,可将核心资料以光编码形式,投射至预设定点——此地点坐标,藏于箱底暗格。”
“然余需坦言:此系统亦为考验。若无传承文明之诚心,纵得全钥全码,所见亦非真途。真心者,可见星光引路;功利者,只余空廊迷踪。此非玄学,乃心理学之应用,辅以光学幻象与声频引导。”
“今国运维艰,然余信文明不绝。望后来者善用此藏,勿令先人心血湮灭。若逢治世,可公之于众;若逢乱世,则续传后人。”
“文明如长河,我等不过河中一滴。然滴水相继,乃成江河;星火相传,乃成燎原。愿此火种,永不熄灭。”
“周维明绝笔 民国三十五年冬”
信末,还有几行不同的笔迹,显然是其他成员的附言:
“陈启元附:地质数据存于第三层绿色盒中,暗河图谱或有助后人。”
“沈鸿渐附:星象计算之精要,载于《推步诀》补遗,在第二层右侧。”
“赵明轩附:文物流转记录及藏匿地点,见于第一层黑皮册。吾之过往,不堪细述,然护宝之心,天地可鉴。”
秦建国读完信,久久无言。洞穴内只有雨水从裂缝渗入的滴答声。
八十年前,一群知识分子在战火中拼命保存文明火种。八十年后,他们这些后来者,在另一种危机中重新发现这一切。
历史在循环,但每一次循环,都有人选择坚守。
“看这个。”陈知行从箱底摸出一个金属片,上面刻着一组坐标数字,“投射地点坐标。”
秦建国接过。坐标指向的地点,在天目山深处,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位置。
“还有这个。”赵峰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文物藏匿记录。我父亲的名字……在很多页上。”
他的声音哽咽了。
秦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做了他该做的事。在那个年代,那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们开始清点箱子里的物品。微缩胶片盒密密麻麻,每个都标注着内容类别和编号。手稿和图纸用油纸仔细包裹,保存完好。照片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建筑、文物、古籍……
这是一个文明的备份。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为自己保留的记忆火种。
清点工作持续到深夜。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洞穴外的山谷传来隆隆的声音——山洪暴发了。
“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老郑检查了洞口情况,“下山的路可能被冲垮,而且‘九鼎’的人在这种天气也不会出动。”
他们在洞穴里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睡袋。虽然疲惫,但没人睡得着。
箱子的秘密揭开了,但更大的任务还在前面:冬至望日,开启三镜系统,将储存的信息投射到安全地点。
而且,“九鼎”的威胁依然存在。赵峰逃跑后,对方肯定会加强搜索。这场暴雨能拖延一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秦建国靠在岩壁上,听着洞外的雨声和山洪的咆哮。手中的坐标金属片冰凉。
投射地点在天目山深处。他们需要在冬至前赶到那里,做好接收准备。
同时,还要保护三个水镜不被破坏,确保系统正常运作。
还有沈墨教授那边,赵峰交出的有偏差参数,随时可能暴露。
太多变数,太多危险。
但他看着洞穴中央敞开的青铜箱子,看着那些沉睡八十年的胶片和手稿,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平静。
先辈们在更险恶的环境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工作。他们这些后来者,有什么理由退缩?
陈知行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秦老师,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我父亲笔记里提到,他们在设置水镜时,预留了‘应急遮蔽’功能。如果水镜受到威胁,可以启动光学迷彩,让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岩石。这个控制机关,应该就在水镜附近。”
“能找到吗?”
“我想试试。如果成功,至少能保护龙王山水镜不被‘九鼎’破坏。”
“明天雨停就去。”
赵峰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黑皮册子。“秦老师,我父亲记录的文物藏匿点……有些就在天目山周边。如果我们能赶在‘九鼎’之前……”
“一件件来。”秦建国说,“首要任务是保证水镜系统顺利运作。文物的事,之后可以慢慢处理。”
但他们都清楚,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深夜十二点,暴雨渐歇,转为细雨。山洞里,队员们陆续睡去。
秦建国值第一班岗。他坐在洞口,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净的夜空。云缝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明亮而坚定。
他想起了周维明信中的话:“文明如长河,我等不过河中一滴。然滴水相继,乃成江河;星火相传,乃成燎原。”
八十年过去了,长河还在流淌。星火还在传递。
而他们,正成为这传承中的一环。
雨彻底停了。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在月光下如轻纱般飘动。
新的一天,将在几小时后到来。
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近了一天。
秦建国握紧手中的坐标金属片,感受着上面的刻痕。
前路依然艰难,但方向已经明确。
薪火相传,文明不绝。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月光穿过云隙,照进洞穴,落在敞开的青铜箱子上,落在那些沉睡的胶片和手稿上,落在每一个守护者的脸上。
安静,但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