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内的空气似乎因那持续增强的次声波而变得粘稠、滞重。微弱的冷光从穹顶洒下，在积尘的地面投出模糊的影子，随着光源那难以察觉的缓慢移动而微微扭曲，更添了几分诡谲。远处石门方向传来的、被厚重岩石过滤后依旧隐约可辨的敲击与凿刻声，像一记记闷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成了最奢侈又最紧迫的东西。
秦建国的指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涟漪，也带来了行动的方向。老郑和李文博立刻转向壁龛下那几台老旧的发电机。发电机是民国时期乃至更早的型号，一台是笨重的铸铁外壳手摇式，靠人力启动后带动小电机给蓄电池充电；另一台是稍“先进”的燃油式，金属外壳漆色斑驳，连接着粗大的油管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油箱。旁边整齐码放着几个密封的陶罐，上面用红漆写着“火油”，显然是燃料储备。
李文博小心地打开油箱盖，用手电往里照。“油剩的不多，大概三分之一。不过看这机器的油耗和系统预热需要的功率，如果只是短期运行，应该够用。”他仔细检查油管和阀门，橡胶管已经硬化皲裂，但金属接口似乎还好。“需要更换油管，或者至少用胶布和快速接头临时处理一下，否则可能会漏油甚至失火。”他回头看向陈知行，“操作指南上有没有提到燃油型号和压力要求？”
陈知行正快速翻阅着那本油印的《操作指南》，头也不抬：“有！火油，需经沉淀过滤。启动前需手动泵油至化油器，初始油压……嗯，这里标注了范围。另外，强调启动时必须两人配合，一人摇动飞轮（如果是手摇启动型号），一人控制风门和点火。发电机输出电压需稳定在110伏特，正负偏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通过那边那台‘稳压调压器’接入总闸。”他指了指旁边一台布满旋钮和巨大电压表的铁柜。
老郑已经蹲在手摇式发电机旁边，试着转动那巨大的飞轮。轴承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但还能转动。“这老家伙，几十年没动过了，得先上点油。”他卸下随身的工具包，找出一个小油壶。工具是下来前就考虑过的，包括一些基本的维护用品。
另一边，张薇紧盯着她的监测仪器。那台仪器是九十年代末比较先进的便携式多功能场强计，能测量电磁场、次声波和简单的空气成分，但体积不小，依靠内部电池和备用电池组工作。屏幕上，代表次声波强度的曲线正在一个基线之上缓慢爬升，波动周期不规则。电磁读数也出现了尖峰脉冲，与隐约传来的、更有力的敲击声似乎有某种同步性。
“秦老师，”张薇的声音带着担忧，“外部干扰在加强。不像是单纯的地磁活动，更像是有大功率设备在附近运行，或者……他们在用某种机械持续冲击山体结构。这可能会影响洞厅的稳定，也可能干扰我们后续对地磁环境的监测要求。”
秦建国眉头紧锁。他走到石阶入口附近，侧耳细听。确实，那敲击声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变得更有节奏和力度，沉闷的“咚…咚…”声透过岩石传来，仿佛巨人的心跳，压迫着人的神经。他甚至可以想象陆振华的人在崖壁上使用便携式冲击钻甚至小型爆破器材（如果他们带了的话）的场景。石门虽然厚重隐蔽，但在专业设备和人多势众的搜寻下，被发现和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急了。”秦建国走回中央，声音低沉但清晰，“我们失踪，他们失去目标，吴超小队又失联，陆振华肯定判断我们找到了关键入口，所以不惜代价要进来。老郑，除了石门，这个洞厅还有其他可能的薄弱点或通风口吗？”
老郑已经给手摇发电机上好了油，正和李文博一起检查燃油发电机的油路。闻言，他抬起头，用手电光束扫过洞厅高耸的穹顶和四周岩壁：“刚才粗略看过，除了我们进来的石门和吴超他们进来的那条小通道（通向那个石室和更深处），岩壁看起来很完整，都是坚硬的花岗岩。不过……”他光束停在穹顶一侧，“那里好像有几个狭小的阴影，可能是天然裂缝或早期开凿时留下的气孔，但人肯定钻不过去。声音和空气或许能流通。”
有空气流通，就意味着声波甚至微弱的光线可能泄露出去，但也意味着，如果对方使用探测设备，可能捕捉到洞内的异常信号。
“必须加快。”秦建国看向陈知行和张薇，“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时间表。从现在开始，到完成所有启动准备，最短需要多久？”
陈知行额角见汗，手指快速划过指南上的条目，与张薇低声交换意见。片刻，他抬起头，语速很快：“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四到五个小时。这还不包括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主要耗时点：第一，检查和修复发电系统，包括更换油管、测试电路、预热机器，至少一个半小时。第二，地磁连续监测需满六小时以获得可靠数据，但指南说在紧急情况下，如果监测两小时数据平稳且符合历史模式，可以酌情缩减到四小时，但风险增加。我们现在就得开始监测。第三，‘生物电谐振仪’的校准和操作员同步训练，指南建议至少预留一小时静心准备和仪器调试。第四，最终投射前的系统整体联调与参数设定，包括圆盘角度微调、透镜组清洁（灰尘会影响透光率）、偏振光序列输入等，至少一小时。另外，还需要留出应对突发状况的冗余时间。”
五个小时。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撞击声，让人感觉连一个小时都像是一种奢望。
秦建国目光锐利：“地磁监测现在就开始。张薇，你的仪器能胜任吗？需不需要用这里的设备？”他指向壁龛里一台带有巨大环形天线和复杂表盘的老式仪器，标签上写着“地磁感应计”。
张薇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摇摇头：“仪器太老，指针阻尼很大，反应慢，而且需要外接电源预热。我的便携设备精度足够，内置记录功能，可以连续监测并绘制曲线。就用我的。”
“好。立即开始监测，每半小时汇报一次趋势。陈知行，你和李文博全力攻克发电系统，用最快的速度让它可靠运行。老郑，你在确保发电系统进展的同时，抽空彻底搜查一遍那个小通道和石室，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隐蔽的储藏点，特别是燃料、工具或武器。赵峰，”他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峰，“你集中精神，翻阅那些文件袋和简报，用你的专业知识，寻找任何关于‘灵犀障’防御机制更详细的描述、解除方法，或者关于这个基地结构、其他出口的只言片语。尤其是你父亲可能留下的笔记或批注。”
赵峰用力点头，挪到那堆纸质资料旁，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开始翻阅。李文博已经找出备用油管和快速接头（幸运地在工具柜里找到了一些民国时期留存下来的配件，虽然陈旧但密封性尚可），开始和老郑一起更换燃油发电机那老化的橡胶管。陈知行则拿着指南，对照着复杂的电气原理图和接线图，开始研究那台“稳压调压器”和总闸开关的设置。洞厅里一时只剩下工具操作的轻微声响、纸页翻动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外部和地下深处的沉闷律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薇报告，次声波强度在达到一个峰值后略有回落，但基线水平仍比初入洞厅时高了约百分之三十。电磁脉冲与外部撞击的同步性越来越明显。“他们很可能在用大型电锤或类似设备，”张薇判断，“冲击点似乎在移动，像是在尝试寻找最薄弱的位置。”
老郑和李文博那边进展还算顺利。老旧的燃油发电机在被仔细清洁了化油器、更换油管、并加入沉淀过的“火油”后，在两人合力摇动飞轮和适时点火下，竟然“突突突”地咳嗽了几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运转声逐渐平稳下来。昏暗的洞厅里，那台老机器发出的噪音和震动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带来了一丝“活”的气息。仪表盘上，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了110伏特附近。陈知行小心翼翼地合上稳压调压器的闸刀，旁边一排老式蓄电池组上的充电指示灯，有几个竟然缓缓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电力有了！”李文博抹了把汗，脸上露出些许振奋。
但这振奋很快被张薇的下一份报告冲淡：“地磁波动开始加剧！不是外部干扰那种脉冲式，而是整体性的、缓慢增强的扰动。曲线偏离平稳基线了。而且……洞厅温度下降速度在加快，现在比我们刚进来时低了大概两摄氏度。”
陈知行立刻查看指南中关于地磁异常和温度变化的章节。“地磁剧烈波动期间严禁启动……温度需维持在15至25摄氏度之间，最佳20度……水晶层对温度梯度敏感，温差过大会导致内部应力，影响信息投射完整性……”他念着，脸色难看，“现在是冬季，山体内部本就更冷。我们需要启动恒温系统。指南上说，有独立的电热丝回路嵌入水晶层后的岩壁，还有辅助的暖风机……需要额外电力。”
“发电机负荷够吗？”秦建国问。
陈知行估算了一下：“勉强，但必须启动，否则温度持续下降，可能损坏核心存储介质。暖风机功率不小……”他快速在指南上寻找电路图。
这时，一直在翻阅文件的赵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这里！”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过去。赵峰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线装笔记本，纸张脆黄，但字迹清晰。他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是我父亲的笔迹！是他在参与项目后期留下的工作札记！”
秦建国快步走过去。只见那页纸上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还有简图和计算。赵峰指着其中一段念道：“……冬月十七，夜测‘灵犀障’阈值。沈工以次声耦合可变频冷光，辅以‘心锚’暗示，确可扰人心智，深浅因人而异。然有二三同侪试之，归后数日皆言偶有幻听幻视残留，似‘蜃景’未散。周先生忧之，令加装‘回神钟’于侧室，以低频缓波对冲，或可解之。另，地脉有异动时，‘障’力或倍增，不可不察……”
“回神钟？侧室？”陈知行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是那个有石床石室的‘侧室’吗？吴超就是在那里昏迷的！‘回神钟’可能是一种能发出特定低频声波，用来中和‘灵犀障’影响、唤醒被困者的装置！”
“地脉异动时，‘障’力倍增……”张薇看着自己仪器上波动加剧的地磁曲线，“我们现在遇到的地磁扰动，算不算‘地脉异动’？会不会导致那个防御系统变得更加敏感甚至自动增强？”
秦建国当机立断：“老郑，你立刻去侧室，仔细寻找有没有类似钟形装置，或者任何能发出声音的机关、设备！注意安全，不要轻易触碰。”
老郑应了一声，端起枪，再次走向那条小通道。
赵峰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一页：“……入口非止一处。为备不测，于‘辰巳’位岩隙另辟一径，隐于水脉之后，仅容一人匍匐。出口在鹰嘴岩下藤蔓之中。然水路阴寒，且有淤塞之虞，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另一个出口！”李文博眼睛一亮。
秦建国迅速在心中定位，“辰巳”位大致对应东南方。他环顾洞厅，目光落在东南角的岩壁上。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灰尘积得最厚。
“先记下。等发电和恒温系统稳定，老郑回来，我们再探查。”秦建国没有冒进。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装置能安全启动，出口是最后的退路。
陈知行和李文博已经找到了恒温系统的电路开关，并成功启动了嵌入岩壁的电热丝（通过触摸岩壁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升温）和一台隐藏在天花板夹层里的老式铜制暖风机。暖风机叶片转动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出的风带着陈年的灰尘味，但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电力负荷增加，燃油发电机的运转声更加沉闷，仪表指针微微下压，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约莫半小时后，老郑从小通道返回，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扁圆形的黄铜物件。它表面有音叉般的辐射状纹路，中央有一个小孔，似乎曾连接着什么。
“在石室床下的一个暗格里找到的，就这个东西，没有别的。旁边还有个手摇柄，但锈死了，摇不动。”老郑把东西递给陈知行。
陈知行仔细端详：“这像是一个音簧或谐振器的基座。‘回神钟’可能不是真正的钟，而是一种利用机械振动产生特定低频声波的装置。需要动力驱动……手摇柄坏了。”他尝试用手拨动那音簧纹路，纹路微微震颤，却发不出任何可闻的声音。“可能频率太低，人耳听不到，或者需要共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