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钻机高频的、穿透力极强的“滋滋”声,像冰冷的毒蛇,透过厚重的石门缝隙钻进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缠绕在紧绷的神经上。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酷的、不可阻挡的意味。它取代了之前沉闷的撞击,宣告着外面的敌人已经找到了更有效率的方法,突破这道最后的屏障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被进一步压缩,几乎能听到它碎裂的声音。
秦建国面沉如水,目光迅速扫过洞厅:陈知行戴着谐振仪头盔,眉头紧锁,额头青筋隐现,显然在与杂念和外界干扰抗争;张薇死死盯着监测仪屏幕,指尖发白;李文博守在暖风机旁,试图用更多的布料调整遮挡角度,寻找那微妙的对冲平衡点;老郑紧握武器,枪口微微抬起,对准石门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赵峰脸色惨白地攥着那张管线图,眼中交织着希望与绝望。
“老郑,预估还有多久?”秦建国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老郑侧耳倾听了几秒钻机的声响,判断着岩体传导声音的特性:“他们用的应该是轻型岩芯钻,功率不小。石门嵌在岩体里,最薄弱处可能是门缝或者门轴所在的位置。如果持续钻探同一个点……最多半小时,甚至更短,就可能凿穿或者凿松关键结构。”
半小时。启动程序最乐观估计还需要近四小时。
“秦老师,”张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地磁扰动没有减弱迹象,次声波干扰强度还在缓步上升。暖风机的对冲效果越来越差。陈老师的同步……很难。”
陈知行头盔下的脸渗出更多汗水,示波器屏幕上的光点依旧杂乱跳跃。环境的干扰,迫在眉睫的威胁,自身肩负的巨大压力,如同层层枷锁,让他难以进入那种绝对平静专注的状态。
秦建国目光落在中央那巨大的青铜圆盘上。装置沉默着,穹顶的冷光星点在它表面投下变幻不定的微弱光斑。八十年前的设计者们,是否预见到了这一刻的绝境?
他迅速做出决断:“计划调整。李文博,别管暖风机了,它作用有限。你立刻去东南角,按照赵峰找到的图纸,清理杂物,寻找那个排水管道入口!确认是否可用,评估通过难度和风险!老郑,你协助李文博,同时注意可能的其他威胁。张薇,继续监测,地磁和干扰有任何剧烈变化立刻报告。陈知行,”他走到陈知行身边,将手沉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屏蔽杂音,专注呼吸。你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想象你父亲手稿里描述的那种‘天人交感’的宁静,想象星光穿透黑暗的恒定。我们能争取时间。”
陈知行身体微微一震,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力量和温度。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钻机的噪音和内心的焦躁,而是尝试接纳它们,将它们视为背景音,将全部意识收束于一点——那束从遥远星辰出发,跋涉无数光年,最终将在此地汇聚的、承载着文明重量的光。
示波器屏幕上,跳跃的光点轨迹,似乎……平稳了那么一丝。
李文博和老郑立刻行动,冲向东南角。那里堆叠着腐朽的木箱、废弃的机械零件和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两人快速而小心地搬开沉重的木箱(木料早已酥脆,一碰就掉渣),露出后面斑驳的岩壁。岩壁上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方形洞口,边长不到一米,黑黢黢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逸散出来。洞口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很粗糙。
老郑趴下身,用手电往里照。管道斜向下延伸,内部直径勉强够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四壁湿滑,长满暗绿色的苔藓。手电光束照不到尽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水流声,像是地底深处的呜咽。
“有水,流动很缓。”老郑缩回头,脸色凝重,“管道向下,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出口情况。赵峰图纸说‘需潜泅’,可能意味着有一段完全被水淹没。水温肯定极低,而且可能有淤积,风险很大。”
李文博用手电照着洞口边缘和内部:“看起来是早期开凿的排水或通风道,后来可能因为地质变动或积水废弃了。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他摸了摸岩壁,入手冰凉滑腻。
“这是最后的选择。”秦建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没有离开陈知行身边太远,目光依旧关注着示波器的变化。“继续准备启动程序。如果……如果门被突破,老郑,你负责断后,尽量拖延。李文博,你带赵峰和张薇,保护陈知行和设备,尝试从管道撤离。我留下,完成最后步骤。”
“秦老师!”李文博和老郑几乎同时低呼。
“这是命令。”秦建国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信息被接收和保存。如果无法在敌人进来前完成,至少要保证启动程序被记录,钥匙和坐标被带出去,留给后来人。陈知行是操作核心,必须优先保护。赵峰掌握关键背景知识,张薇的技术不可或缺。李文博你有野外和应急经验,老郑你身手最好,负责保护他们撤离和阻击。我留下,能争取更多时间,也最熟悉整体计划。”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留下,几乎意味着与这个沉睡八十年的秘密,以及可能追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洞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钻机持续的“滋滋”声,像死神的倒计时。
陈知行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示波器屏幕上,那根原本狂乱跳动的扫描线,开始勾勒出隐约的波形,频率指针颤巍巍地朝着表盘上标注的绿色区域靠近。他额头上的电极片微微发热,头盔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声在与他的脑波共振。
“有进展!”张薇低声报告,带着一丝激动,“陈老师的脑波频率正在稳定,接近7.84赫兹!谐振仪指示器开始有反应了!”
这是一个微小的突破,但在绝境中如同一点星火。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石门,也不是来自地磁扰动。
而是来自洞厅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圆盘!
圆盘表面,那些原本蒙尘的、复杂的网格刻痕和星图浮雕,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不是之前自检时那种节点性的暖光,而是一种更均匀、更清冷的淡蓝色辉光,仿佛整块青铜被内部的能量微微点燃!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圆盘上每一道精细的纹路,那些镶嵌的透镜也开始折射出幽幽的、彩虹般的光晕。
紧接着,圆盘下方基座的黄铜机械,发出一连串更加清晰、更加连贯的“咔嚓、咔嚓”声,仿佛沉睡的巨兽开始舒展筋骨。巨大的齿轮缓缓咬合转动,连杆有序地推动,整个圆盘的倾斜角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微调!它不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进入了某种主动的“准备”状态!
“怎么回事?!”李文博惊愕地回头。
张薇飞速查看监测仪:“地磁扰动强度……在刚才一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然后……圆盘本身的电磁读数飙升!它在主动吸收或者响应外界的地磁能量!干扰波……干扰波被它吸引了!正在减弱!”
果然,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次声波嗡鸣声,此刻仿佛找到了归宿,正源源不断地被发光的青铜圆盘“吸”过去。圆盘表面的淡蓝辉光随着嗡鸣的节奏明暗闪烁,如同在呼吸。洞厅内其他地方的干扰感明显减轻,连穹顶上疯狂闪烁的星光也渐渐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流转的状态。
陈知行感到头盔施加的压力和杂音干扰骤然一轻,意识更加清明,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稳定下来,频率指针稳稳地落在了绿色区域的中央!
“同步成功!”张薇几乎喊出来。
陈知行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清澈而锐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与周围的环境,甚至与那座正在苏醒的古老装置,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是地磁扰动!”陈知行快速分析,“剧烈的地磁变化,可能达到了装置预设的某个‘唤醒阈值’!它不是被破坏,而是被提前激活了某种‘预备模式’!指南里可能提到过,剧烈地磁活动可能影响系统状态……”他迅速抓起操作指南,翻到关于地磁异常应对的章节。
秦建国却更加警惕。装置的异常启动,固然暂时缓解了精神干扰,但同时也意味着它进入了更活跃、更不可控的状态。而外部的钻机声,依旧在持续,并且似乎变得更加急促。
“陈知行,同步成功,下一步立刻进行系统最终参数设定和联调!抓紧时间!”秦建国命令道,同时示意老郑,“去门口,听声音,判断他们凿到什么程度了!”
老郑快步回到石门边。钻机的声音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碎石剥落的细微声响。他将耳朵贴紧石门边缘的岩壁,凝神片刻,脸色难看地回来:“他们在钻门轴右上方的位置,岩体已经开始松动了!最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与装置赛跑,与敌人赛跑。
陈知行已经摘下了谐振仪头盔,动作迅速地跑到那台覆盖防尘布的复杂投影控制台前。掀开防尘布,露出根据指南上的图示和参数表,开始飞速地调整设置:偏振角序列代码输入、光脉冲间隔微调、聚焦透镜组预定位……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旋钮上快速而稳定地转动,眼神专注,仿佛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李文博和张薇在一旁协助,对照参数表,快速报出数值,检查仪表读数。洞厅内只剩下陈知行调整设备时旋钮发出的“咔哒”声,仪器真空管预热时轻微的“嗡嗡”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的钻机声。
赵峰撑着虚弱的身体,将找到的管线图和其他可能相关的资料塞进防水背包。老郑检查了武器弹药,将几个弹匣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死死锁住石门。
秦建国站在陈知行身后不远处,既是保护,也是最后的监督。他手中握着那枚坐标金属片,目光扫过整个洞厅——发光的青铜圆盘、运转的古老机械、忙碌的同伴、昏迷的敌人、还有那面即将揭示秘密的岩壁。八十年的等待,无数的牺牲与坚守,都将汇聚于接下来的片刻。
时间,在钻头的啃噬声中,在仪器参数的跳动中,无情流逝。
十五分钟。
陈知行完成了大部分关键参数设定,额头上满是汗水。“预热完成!投射系统准备就绪!现在只需要等待……”他看向那个“时机指示器”钟表,主指针正在缓缓移向一个特殊的、标注着冬至符号和复杂星象图案的刻度,“等待确切的天文时刻,以及……星光信号抵达。”
“星光……”李文博看向洞厅顶部,那里只有人工的冷光星图,“我们在地下,怎么接收星光?”
“有导光通道,”陈知行指着穹顶星图中几个特定位置,“指南里提到,有隐藏的、经过精密计算和打磨的‘星辉井’,将特定时刻特定角度的星光引入地下。现在圆盘被提前唤醒,可能已经做好了接收准备,只待时机和信号。”
钻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夹杂着岩石破裂的“咔嚓”声!
“他们快打穿了!”老郑低吼一声,拉动枪栓,闪身到石门侧方的一个石墩后。
秦建国目光一凛,看向陈知行:“不能等了!有没有办法手动激发?或者模拟星光信号?”
陈知行飞快地翻阅指南最后几页关于应急操作的部分,手指划过一行小字:“……若时机紧迫,地磁异常达‘亢龙’之象,可尝试以‘心钥’共鸣,引动‘盘心初晖’,暂代星引,然仅可维续片刻,且信息或有缺损……”
“心钥共鸣?盘心初晖?”陈知行一怔,随即看向秦建国手中的坐标金属片,又看向自己刚刚戴过的生物电谐振仪。“难道是指……用已经与系统同步的脑波,结合‘钥匙’,主动激发圆盘的某种基础投射功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建国,眼中闪过决然:“秦老师,金属片给我!我再戴上谐振仪,尝试用我的脑波频率,结合‘钥匙’,直接‘告诉’系统启动!但这很冒险,指南说只能维持片刻,而且信息可能不完整!”
钻机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物撞击和撬动的声音!石门在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