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泡了杯新茶,坐下来,就着午后充足的光线,细细打量这个乌木盒。手指沿着每一条纹理、每一个边角缓缓摩挲,眼神专注,仿佛能透过致密的木质看到内部的结构。时而用探针轻轻试探几个关键点位,时而侧耳倾听指尖敲击不同部位传来的细微回响差异。
时间静静流逝。工作室里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秦建国偶尔移动工具时极轻的磕碰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放下放大镜,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还有一丝凝重。
“七巧锁芯,暗藏三重簧片联动,榫卯咬合处用了失传的‘鱼膘胶’封死,水火不侵……最绝的是这重量分布。”他喃喃自语,“看似均匀,实则四角暗嵌了铅块,必须按照特定顺序解除重量平衡,才能触发第一道卡榫。制作这盒子的人,不只是个木匠,更是个深谙力学和心理的机关大师。王永革从哪里惹来这样的麻烦?”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盒子里的“东西”,以及王永革信中语焉不详的“旧友遗物”和“老摆设”,绝非寻常古玩。其中牵扯的机关之术,有些甚至在他当年从一位老“掌墨师”那里学来的秘传图谱中见过只鳞片爪,都属于不应轻易现世、甚至带有某种隐秘传承色彩的东西。
九十年代末,经济大潮汹涌,泥沙俱下。许多尘封的旧物、隐秘的传承都被翻腾出来,有人借此牟利,有人心怀叵测,也有人像王永革这样,可能无意中被卷入,不知所措。
秦建国又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但故友求助,言辞恳切惶急,涉及的又是他深感兴趣且自觉有责任厘清的“机关”秘术,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小心地将乌木盒收好,锁进工作室内侧的保险柜。然后回到桌前,拿起信纸,又读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预留的联系方式上——一个位于邻省某县城的邮政信箱号码。
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也需要安排好家里和工作室的事情。沈念秋快下班了,得先跟她通个气。石头那边……暂时不用告诉,孩子学业正紧。
秦建国拿起电话,拨通了妻子单位的号码,心里开始盘算:明天先把手里两个急活赶完,跟徒弟交代好工作室的事情,然后去邮局发封电报问问详细。如果情况棘手,恐怕还得亲自跑一趟那个偏僻的县城。
阳光西斜,给工作室镀上一层金色。木香依旧,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秦建国的“探险”,从来不在遥远的雪山之巅,而就在这些浸透着人情冷暖、智慧传承与时代变迁的木头、机关和故人信笺之中。
他的故事,从来都是关于守护——守护家庭,守护手艺,守护承诺,也守护那些不应被轻易拆解或误用的古老智慧。
新的篇章,在春城一个寻常的午后,随着一封故人来信,悄然翻开了扉页。而秦建国,这位沉稳睿智的守业者、父亲、丈夫,以及深藏不露的机关破解者,已然准备好,再次运用他的知识与经验,去解开那一道道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关乎人情与道义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