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山林弥漫着湿润的雾气,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夜间残留的凉意,让刚刚脱离地下阴冷环境的秦建国和王永革精神一振,却也因为过度消耗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两人身上沾满了发光的矿物粉尘,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秦建国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方位——这里应该是黑石岭主峰东南侧的山腰,一处人迹罕至的缓坡,距离最近的护林站直线距离也有七八里山路,而通往山下镇子的路更为曲折遥远。
“不能走大路,也不能直接回护林站。”秦建国压低声音,拉着王永革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快速抹去脸上和手上显眼的发光粉尘,示意王永革也照做。“九爷他们在上面吃了亏,但人手、武器、资料还在,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很可能在出山的几个关键路口都安排了人盯着,甚至可能在护林站附近有眼线。我们这副样子,太扎眼了。”
王永革手还在抖,笨拙地拍打身上的粉尘,脸上被岩石擦破的伤口混着灰尘和汗水,显得狼狈不堪。“那……那怎么办?我们身上没吃的,水也早没了……”
秦建国从贴身内袋掏出那卷兽皮图,又摸了摸身上——除了那根硬木短棍和几乎耗尽电池的手电,一无所有。压缩饼干和水都留在了荧光石窟给王永革,而王永革逃出来时也什么都没带。饥饿、干渴、疲惫和伤口疼痛一起袭来,但秦建国知道现在不能停。
“先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个地方叫‘野猪沟’,地形复杂,沟里有条很小的溪流,平时很少有人去。我们在那里休整一下,找水喝,再看看这张图。”秦建国果断决定。他长期在这一带巡山,对地形了如指掌。“走的时候注意掩盖痕迹,尽量走石头和硬地。”
两人不敢走现成的山路或兽径,只能在林木和乱石间穿行。秦建国打起精神,利用职业本能,选择最隐蔽的路线。王永革咬牙跟着,腿上之前被岩石刮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天色大亮,林间鸟鸣啁啾,阳光开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两人终于听到了细微的流水声。循声而去,在一处陡峭岩壁下方,找到了那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涓涓细流。水流极小,但清澈见底。
两人如获至宝,扑到溪边,用手捧起水大口喝起来。冰凉的溪水划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喝够了水,又简单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一阵收缩,疼痛反而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秦建国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再次展开兽皮图。王永革凑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幽静的山林:“建国哥,这里安全吗?他们会不会追来?”
“暂时应该安全。他们不确定我们从哪里出来,也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个。”秦建国指着兽皮图,眉头紧锁,仔细研究。“这上面的符号我看不懂,但线条和标记很清晰。你看,这是我们出来的核心洞窟,这是上古祭坛石室,这是那扇打不开的金属大门……这些弯弯曲曲的线,应该就是矿脉能量流动的路径。果然,整个黑石岭地下,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和利用的巨大网络。”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特别加粗的、从核心洞窟延伸出去的线条移动,这条线连接着几个较大的节点,最终指向地图边缘一个特殊的八角形符号,旁边标注的奇异字符比其他地方更密集。“‘总控闭锁’……应该就是这里。位置在……金属大门右侧后方约十五米处的一个隐藏岩壁内。需要同时按压三个特定位置的岩石凸起才能打开隔间。隔间里有……一个类似罗盘的青铜装置,中央有凹槽,似乎需要放入什么东西来启动闭锁。”
“放入什么?难道是那个大晶体?”王永革问。
秦建国摇头:“不像。凹槽形状……咦?”他仔细辨认兽皮图上那个青铜装置的简图,装置中心的凹槽,是一个长条形的、带有特定扭曲线条的凹陷。“这形状……怎么有点眼熟?”
他脑中飞速闪过画面:孙工留下的丝绸图最后模糊的图示、乌木盒里天枢地辅木条拼合后的形态、还有……九爷手里那个从勘探队遗留物中找到的铅封样本筒的筒底!
“是样本筒!”秦建国几乎脱口而出,“那个铅封样本筒!它的底部那个金属凸起,形状和这个凹槽吻合!孙工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一环扣一环的!样本筒不仅仅是容器,它本身也是一个特殊的钥匙,用来启动这个总控闭锁!”
王永革瞪大了眼睛:“可……可样本筒被九爷拿走了!”
“对。”秦建国脸色凝重,“所以,九爷他们很可能也发现了样本筒的异常,或者至少会仔细研究它。如果他们也有类似的地图片段,或者从其他渠道知道‘总控闭锁’的存在,他们可能会尝试去启动它——但目的绝不是为了安全闭锁,很可能是想彻底掌控或者破坏性掠夺矿脉能量。”
他继续看地图,指着另一处标记:“这里是‘应急疏解通道’,我们出来的那条。还有另外两条,分别通往不同的山谷。但所有通道出口,都在黑石岭方圆五里之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九爷的人肯定会搜索这片区域。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镇上,把情况报告给上级,让组织上派人来处理。凭我们两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也处理不了地下那个烂摊子。”
“怎么去镇上?走大路肯定会被发现。”王永革发愁。
秦建国沉思片刻,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走这里。‘应急疏解通道三号’,出口在老虎背西侧的断崖多年,但还能走。从那里绕到牯牛岭背后,再下到河边,沿着河滩走七八里,就能到青石滩镇的外围。那条路隐蔽,知道的人极少。”
“远吗?”
“直线距离不远,但绕来绕去,加上山路难走,至少得大半天。”秦建国估算着,“我们必须尽快动身。你的腿怎么样?”
王永革活动了一下伤腿,咬牙道:“能走!就是有点疼,不碍事。”
秦建国点点头,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帮王永革把腿上较深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两人就着溪水,又吃了点随手摘的、秦建国确认无毒的野果(酸涩难咽,但能勉强垫垫),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收起兽皮图,秦建国再次确认方向,带着王永革钻进密林,朝着老虎背方向前进。
山路崎岖,林木蔽日。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秦建国几乎调动了所有在部队和山林里练就的潜行与反追踪技巧,专挑难走但隐蔽的路线,不时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幸运的是,整个上午,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小兽,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迹或追踪者的声音。
中午时分,他们接近了老虎背。这是一道陡峭的山脊,怪石嶙峋,远看像趴伏的虎背。按照兽皮图标记,三号应急通道的出口,应该在西侧断崖中下部一个被大量藤蔓覆盖的裂缝处。
寻找出口花费了一些时间。断崖附近植被茂密,地形复杂。秦建国必须仔细对照地图上的地形特征和符号,才能确定大致方位。就在他们在一片乱石和灌木中艰难穿行时,秦建国忽然停下了脚步,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迅速蹲下身,将王永革也拉低。
王永革立刻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
秦建国侧耳倾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的山谷和对面山坡。过了一会儿,他极低声道:“打猎的。”
他们所在位置较高,透过林木缝隙,可以看到下方山谷的局部。果然,在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穿着深色衣服,手里还拿着棍状物(可能是枪或工具)。
“是九爷的人?”王永革声音发颤。
“很可能。他们在搜山。”秦建国脸色严峻,“看来他们判断我们可能从附近的出口出来了。我们必须更小心,尽快找到通道出口,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更加谨慎地移动,几乎是在匍匐前进。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秦建国根据一块形似蹲踞蛤蟆的巨岩定位,找到了那片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垂挂着厚厚藤帘的岩壁裂缝。
扒开藤蔓,里面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洞口,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熟悉的地下气息。洞口边缘有人工修整的痕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与兽皮图上“应急通道”符号一致的标记。
“就是这里。进去,里面应该比较安全,是向上的坡道。”秦建国示意王永革先进。
通道内部果然如地图所示,是人工开凿的向上阶梯,虽然狭窄陡峭,但比他们在核心洞窟经历的滑道平缓多了,也没有任何机关迹象。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出口同样被藤蔓遮蔽,拨开后,外面是断崖中下部一个凹陷的平台,平台下是更陡峭的斜坡和密林。
两人钻出洞口,重新回到山林之中。秦建国仔细辨认,这里果然是老虎背西侧,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条被荒草淹没的、蜿蜒的土路痕迹——正是那条废弃的运材路。
“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绕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牯牛岭了。”秦建国稍稍松了口气。到了这里,已经离搜山者的区域有了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沿着陡坡下到废弃土路时,秦建国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下方不远处,一片灌木丛后,有金属的轻微反光!
“趴下!”他低吼一声,猛地将王永革扑倒在岩石后面。
“啾——!”
一声轻微但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打在刚才王永革站立位置后面的岩壁上,溅起一小撮石屑!
消音器!是装了消音器的枪!
有人埋伏!而且用的是专业武器!
秦建国心头一沉。对方不仅在大范围搜山,还在可能的出口和路径附近设了埋伏!这些人经验丰富,出手狠辣。
“在那边!十点钟方向,那块大石头后面!”秦建国压低声音,迅速判断出子弹来袭方向。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不止?
没有时间细想。对方一击不中,很可能正在调整位置,或者呼叫同伙。
“不能待在这里!跟着我,往右滚,下那个陡坡!快!”秦建国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话音未落,他率先向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滚去。王永革几乎是本能地模仿他的动作。
“啾!啾!”又是两发子弹追着他们的轨迹射来,打在岩石和泥土上。
陡坡非常陡,布满了碎石和带刺的灌木。两人根本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向下冲。秦建国努力控制方向,朝着废弃土路的位置冲去。只要到了土路,借着荒草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就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砰!”这一次枪声没有消音,清脆响亮,在山谷间回荡!显然,埋伏者见他们移动迅速,干脆放弃了隐蔽射击,改用更快的射击方式,同时也可能是为了通知同伙。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秦建国感到左臂一热,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被子弹擦伤了!但他顾不得查看,一把抓住有些慌神的王永革,两人几乎是摔滚着跌下了最后一段陡坡,重重摔进废弃土路旁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他们在那条废路上!包抄过去!”一个男人的喊声从上方传来,距离不远。
秦建国忍着左臂的疼痛,拉起王永革,沿着废路向前狂奔。废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杂草丛生,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身后,脚步声和呼喊声快速逼近,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个人!
“分开跑!沿着路跑!前面第一个岔路口往右拐进林子!”秦建国对王永革吼道,自己却突然转向,朝着左侧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冲去,同时故意踩断树枝,弄出较大声响。
“追!分头追!”后面的人果然中计,分出了两三个人朝着秦建国追去。
王永革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他记住秦建国的话,拼尽全力沿着废路向前跑。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第一个岔路口就在眼前!王永革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右一拐,冲进了茂密的松林。松林里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跑起来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后面的追兵也紧跟着拐了进来。
“小子!站住!不然开枪了!”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后面吼道。
王永革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林子深处钻。他的肺像要炸开,腿上的伤口重新崩裂,温热的血流了出来。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被抓到!
突然,他脚下一绊,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狠狠绊倒,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摔在一堆枯枝败叶中,眼前发黑,一时竟爬不起来。
脚步声迅速逼近。王永革绝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迷彩服的男人举着手枪,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脸上露出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男人举起枪,对准王永革,“把那老东西给你的东西交出来!”
王永革惊恐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一截坚硬的、手臂粗细的枯松枝。
就在男人准备上前搜身时,侧面猛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一道人影如同猎豹般从一棵树后扑出,正是去而复返的秦建国!他根本没有跑远,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了回来!
秦建国手中的硬木短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持枪男人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男人惨叫,手枪脱手飞出。
秦建国动作不停,一脚踹在男人腹部,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又从那男人腰间摸出一个备用弹匣和一个对讲机。
“永革,没事吧?”秦建国扶起王永革。
王永革惊魂未定,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男人,又看看秦建国流血的手臂:“建国哥,你的手……”
“皮肉伤,不碍事。”秦建国撕下布条快速包扎了一下,脸色冷峻。“枪声和喊声肯定会把其他人引过来。我们得立刻离开。”
他拿起对讲机,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一个焦急的呼叫:“老五!老五!抓到人没有?听到回话!”
秦建国将对讲机调到另一个频道(他刚才听到对方通讯时记下的),沉声道:“目标往牯牛岭方向跑了,速度很快,请求支援拦截。”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另一个声音(像是老刀):“收到。继续追踪,保持联络。九爷说了,要活的,至少活一个。”
“明白。”秦建国关掉对讲机,将它扔进草丛。“走!他们暂时会被误导。我们必须更快!”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不敢再走相对开阔的废路,而是始终在密林中穿行,方向直指牯牛岭背后。秦建国有了手枪,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深知对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绝不能硬拼。
接下来的路程格外艰辛。既要赶速度,又要尽量隐藏行踪,躲避可能存在的搜捕。王永革腿伤加重,脸色苍白,几乎是被秦建国半拖半拽着前进。秦建国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巨大,左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持续渗血,带来阵阵虚弱感。
下午四点多,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翻过了牯牛岭的一处垭口,看到了岭下蜿蜒的青龙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对岸就是青石滩镇依稀的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但秦建国知道,越是接近目的地,越可能遇到拦截。九爷绝不会让他们轻易与外界联系。
他们沿着陡峭的山坡下到河边,找了一处芦苇丛生的河湾暂时躲藏。从这里到镇上,还要沿着河滩走好几里地,那段路相对开阔,容易暴露。
“必须等到天黑。”秦建国观察着对岸和上下游,“天黑之后,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摸到镇子边上。”
王永革又累又饿又怕,瘫坐在泥地上,几乎虚脱。“建国哥……我们能……能等到天黑吗?他们会不会沿河搜索?”
“有可能。所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秦建国目光扫视河面。现在是枯水期,河水不深,但流速不慢。他看到了不远处河湾里,搁浅着半截破旧的木船,应该是附近渔民废弃的。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永革,看到那破船了吗?我们把它弄到水里,不用划,就顺着水流往下漂。速度不快,但比走路省力,而且躲在船舱里,不容易被发现。漂到离镇子最近的地方,我们再上岸。”
王永革看着那破船,有些犹豫:“那船……还能浮起来吗?”
“试试看。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秦建国说干就干,小心地摸到破船边。船体破损严重,舱底有洞,但侧舷还算完整。他折了些粗壮的芦苇杆,用藤蔓捆扎成简易的筏子状,塞进船舱底部,希望能提供一些浮力。又找了块破木板当桨。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艘几乎散架的破船推入水中。船身倾斜,吃水很深,舱内不断渗水,但勉强浮着。秦建国让王永革先爬进前舱蜷缩好,自己坐在船尾,用木板偶尔调整方向,让破船顺着河流中心缓缓向下游漂去。
夕阳西下,河面铺上一层金红色。破船在宽阔的河心慢悠悠地漂流,像一片无人在意的垃圾。秦建国压低身形,警惕地观察着两岸。对岸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扬起尘土。这一侧是河滩和农田,远处有零星的农舍。
漂流了约莫三四里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子的灯光在前方星星点点亮起。秦建国选择了一处远离公路、靠近镇郊蔬菜地的河岸,将破船慢慢靠过去。
就在船头即将触岸的瞬间,秦建国忽然看到岸上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后面,似乎有红光一闪——是烟头!
有人!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压低声音:“永革!别动!岸上有人!”
王永革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