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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集: 归家(1 / 2)

直升机降落在春城郊外的军用机场时,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机场周围的松树林梢。秦建国走出机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和晨露的空气——这是春城特有的气味,九十年代末工业城市的气息。

与长白山凛冽纯净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给你一周的假期。”王锋跟在他身后,递过一个文件袋,“里面有新的身份证明、通讯器和一些现金。记住,随时保持联络。真理之眼虽然暂时撤退,但他们不会放弃找你。”

秦建国接过文件袋,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一周,168个小时。在经历了冰渊、神殿、生死搏杀之后,这样平凡的时间单位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

“我知道流程。”秦建国打断他,“我不会主动联系你们,除非万不得已。”

王锋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你值得这个假期。”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来,停在跑道旁。司机是个年轻士兵,朝他们敬了个礼。秦建国坐进副驾驶座,车窗摇下,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起飞的直升机。王锋站在跑道边,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车子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市区的柏油路。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九十年代末的春城,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过渡期——国营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私人的小商铺已经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街角;路上自行车仍是主流,但桑塔纳和夏利轿车明显多了起来;沿街的楼房大多还是苏联式的红砖建筑,但偶尔能看到新建的瓷砖贴面商品房。

秦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离开不过半个月,却感觉像是隔了半辈子。

“同志,去哪儿?”司机问。

“铁北区,松江路。”秦建国报出地址。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秦建国注意到街边的变化: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门口挂着“开业大酬宾”的横幅;原本的空地上正在建楼,塔吊缓缓旋转;录像厅的招牌换成了VCD出租店,橱窗里贴满了香港电影的海报。

九十年代末,一切都在加速变化。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车子在松江路中段停下。这是一条老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日式建筑,墙皮斑驳,但收拾得干净。秦建国谢过司机,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他站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楼是砖木结构,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压水井。临街的一面挂着木牌,上面是两个朴拙的隶书大字:“北木”。

这是他开了五年的木器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关着,但没锁。秦建国推门进去,熟悉的木香扑面而来——松木、桦木、榆木混合的气息,还有清漆和桐油的味道。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木屑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一楼是工作区,摆放着各种工具:刨子、锯子、凿子、锉刀,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锯片和刨刃。几个半成品的木器放在工作台上——一张椅子的框架,一个梳妆盒的毛坯,还有几个木雕小件。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师父?”

声音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传来。秦建国转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脸上满是惊讶。

“大勇。”秦建国笑了。这是他最年长的徒弟,李勇,跟了他三年。

“师父!您回来啦!”李勇扔下扫帚跑下楼,差点绊倒,“我们都以为您还得过阵子呢!师娘昨天还说,您这次出差时间真长……”

“临时有事,提前结束了。”秦建国简短地说,“其他人呢?”

“二胖和小梅去木材市场了,说要挑块好料子练手。三儿回家给他爹过生日,明天回来。”李勇说着,接过秦建国的行李,“师父您吃饭没?我给您下碗面?”

“不用忙。”秦建国摆摆手,环视工作室,“这些天生意怎么样?”

“接了三个活儿。”李勇掰着手指算,“街口老张家闺女出嫁,订了一套梳妆盒和镜子框;区文化馆要修复两个老柜子,说是民国的东西;还有……对了,有个南方来的老板,看了咱们在工艺美术展上的作品,想订一批仿明式家具,量不小,我让等您回来谈。”

秦建国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台子上放着一个做到一半的木雕——是一只展翅的鹤,已经粗具形态,但细节还没打磨。他拿起刻刀,手指摩挲着刀柄上被磨得发亮的凹痕。这把刀跟了他十年,刀柄的纹理早已契合他的手型。

握刀的感觉,踏实。

“师父,您这趟出差……”李勇小心翼翼地问,“顺利吗?”

秦建国的手顿了顿。冰渊、神殿、血肉横飞的战斗、寒渊之主最后的低语……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行。”他最终说,“就是累。”

“那您先上楼歇着?我给您烧点热水,擦把脸。”

“好。”

二楼是生活区。一个客厅兼餐厅,两间卧室,还有个小厨房和卫生间。陈设简单但温馨:实木桌椅是秦建国自己打的,沙发是沈念秋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墙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照片里,秦建国穿着军装,沈念秋穿着红毛衣,两人都笑得很拘谨,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秦建国推开卧室的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梳妆台上,沈念秋的雪花膏瓶子、木梳、发夹摆放整齐,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三岁儿子秦松的照片。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身体的疲惫终于排山倒海般涌来——不是能量耗尽的那种空虚,而是深入骨髓的劳累。他脱掉外套,看到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刻意调动能量时才会显现。

这是好事,说明能量循环正在恢复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与灵脉共鸣的体验,已经烙印在意识深处。他现在看世界的眼光,已经和半个月前不同。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秦建国走到窗边,看到隔壁院子里的几个小孩正在玩弹珠。他们蹲在地上,专注地盯着彩色玻璃珠滚动的轨迹,为了一次准确的撞击欢呼雀跃。

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他看了很久,直到李勇在楼下喊:“师父,水烧好了!”

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秦建国感觉精神好些了。他下楼时,李勇已经泡好了茶——茉莉花茶,最普通的那种,用搪瓷缸子装着,热气腾腾。

“师娘知道您今天回来吗?”李勇问。

“我没通知。”秦建国抿了口茶,烫,但香,“想给她个惊喜。”

其实不是惊喜,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不想提前给希望。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着徒弟泡的茶,听着街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真实感一点点回归。

“那您现在去接小松放学?”李勇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高中该下课了。”

秦建国这才意识到时间。他离开时,儿子还在放暑假,现在应该开学了。

“哪家高中?”

“还是铁路高中,没换。师娘说那边老师负责,伙食也好。”李勇笑着说,“小松可聪明了

秦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愧疚。他错过了儿子的开学,错过了他背第一首完整的诗。

“我去接他。”

铁路高中在两条街外,是一栋红砖平房,有个不大的院子。秦建国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家长在门口等着了。大多是老人或者母亲,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的确良衬衫、涤纶裤子,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互相聊着菜价和孩子。

秦建国站在人群边缘,有些不自在。他常年待在工作室,要么就是出任务,很少参与这种日常的家长社交。有人打量他,他点点头,对方也礼貌地回应。

四点二十五,学校的门开了。孩子们像小鸭子一样排着队走出来,一个个被家长领走。秦建国伸长脖子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秦松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背着红色的小书包,正和旁边的小朋友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

“小松。”秦建国喊了一声。

秦松转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爸爸!”

他飞奔过来,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秦建国蹲下身,接住扑进怀里的儿子。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带着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妈妈说你要很久才回来!”秦松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秦建国抱起儿子,感觉轻了些,“长高了。”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秦松骄傲地说,“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午睡不吵别人。”

“真乖。”

父子俩往家走。秦松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学校新来的转学生,老师教的儿歌,昨天晚饭吃的土豆丝……琐碎,但鲜活。秦建国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快到家时,秦松忽然问:“爸爸,你这次出差是不是很危险?”

秦建国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晚上老是睡不着,我听见她叹气。”秦松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还有,你胳膊上有伤。”

秦建国低头,看到袖口处露出一小截纱布——是林静云给他包扎的,在冰渊战斗时留下的擦伤,不严重,但还没好全。

“不小心划的,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妈妈呢?她在医院还是在家?”

“今天妈妈上白班,应该快下班了。”秦松说,“爸爸,我们买点菜回去吧?妈妈说你回来要给你做好吃的。”

“想吃什么?”

“锅包肉!”秦松立刻说,“还有地三鲜!”

“好,买。”

他们拐进菜市场。下午的市场人不多,摊主们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凑在一起打扑克。秦建国买了里脊肉、土豆、茄子、青椒,又挑了条新鲜的鲫鱼。最后在一家熟食店切了半斤酱牛肉——沈念秋爱吃这个。

拎着菜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工作室里亮着灯,李勇还在干活,刨花在灯光下飞舞。

“师娘还没回来?”秦建国问。

“刚打电话到工作室,说有个急诊,晚点回来。”李勇放下刨子,“师父,要不我先做饭?”

“不用,我来。”秦建国把菜拎进厨房,“你今天早点回去,陪陪你妈。”

李勇的母亲身体不好,这是秦建国一直知道的。

“那……行。”李勇收拾工具,“师父您有事就呼我,我明天一早过来。”

送走李勇,秦建国开始准备晚饭。厨房不大,但整洁。沈念秋是个爱干净的人,灶台擦得发亮,调料瓶摆放有序。秦建国系上围裙——蓝色的碎花围裙,是沈念秋用的,他系着有点小,但勉强能围上。

他先淘米煮饭,用的是老式铝锅,放在煤气灶上。然后处理食材:里脊肉切片,用刀背拍松;土豆、茄子切滚刀块;青椒掰成片;鲫鱼去鳞去内脏,两面划几刀。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以前沈念秋值班时,都是他做饭。

锅包肉要炸两次,第一次定型,第二次炸脆。秦建国控制着油温,看着肉片在油锅里翻滚,变成金黄色。油烟升腾,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

这是人间烟火。

饭快好的时候,门外传来钥匙声。秦建国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出去。

沈念秋站在门口,正在换鞋。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疲惫。听到厨房的声音,她抬头,愣住了。

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秦建国看到妻子眼中闪过惊讶、喜悦、担忧,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平静。

“回来了?”沈念秋轻声说,像他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

“嗯。”秦建国点头,“饭快好了。”

沈念秋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的菜,她笑了:“锅包肉?小松点的吧?”

“还有地三鲜,酱牛肉,鲫鱼豆腐汤。”

“丰盛啊。”沈念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歇着。”

“我来,你累了一天了。”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站着,偶尔手臂相碰。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种默契在。沈念秋尝了尝地三鲜的汤汁,加了点盐;秦建国把炸好的锅包肉捞出来控油;小松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电视里传来《大风车》的主题曲。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头顶是温暖的黄色灯光。

“爸爸,你今天能陪我睡觉吗?”秦松扒着饭问。

“能。”秦建国给他夹了块鱼肉,“把刺挑干净。”

“医院最近忙吗?”他问沈念秋。

“还行,就是换季,感冒的多。”沈念秋吃了口饭,抬眼看他,“你这次……顺利吗?”

“顺利。”秦建国说,“就是累。想歇几天。”

沈念秋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不细问秦建国“出差”的具体内容,只知道和“特殊部门”有关。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过问,不深究,给予彼此空间。

但这次,秦建国主动说了一些:“去的是长白山,那边风景很好。等小松再大点,我们可以一起去。”

“长白山啊。”沈念秋眼睛亮了亮,“听说天池很美。”

“嗯,很美。”秦建国想起冰封的天池,湖底深处的秘密据点,还有寒渊之主最后的低语。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既清晰又遥远。

“爸爸,有老虎吗?”秦松问。

“有,东北虎。不过很少见了。”

“那我能看到吗?”

“也许吧,看运气。”

一顿饭吃得温馨。饭后,沈念秋洗碗,秦建国陪儿子玩积木。简单的木制积木,是秦建国用边角料做的,没有上漆,保留着木头的原色和纹理。秦松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是“给爸爸的工作室”。

八点半,秦松该睡觉了。小家伙洗漱完,抱着秦建国的脖子不肯撒手:“爸爸讲个故事。”

“想听什么?”

“听你出差的故事。”

秦建国顿了顿。他不能讲真实的经历,但可以改编。

“好吧,那就讲一个……关于山里守护神的故事。”

他坐在儿子床边,用平缓的声音讲述:“很久很久以前,长白山里住着一个善良的巨人。它不是人,而是大山的精灵,掌管着冰雪和温泉。夏天,它让山顶积雪融化,浇灌森林;冬天,它把温暖埋在地下,让动物们有地方过冬……”

秦松听得入神,眼睛在台灯下闪闪发亮。

“但是有一天,一群坏人来到山里。他们想抓走巨人,用它来做坏事。巨人生气了,掀起暴风雪,可是坏人有很多奇怪的机器,不怕风雪……”

秦建国改编了故事。在他的版本里,巨人得到了猎人的帮助——猎人懂得山的语言,能和大山沟通。他们一起赶走了坏人,巨人继续守护大山。

“那后来呢?”秦松问,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后来啊,猎人回家了,和他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秦建国轻拍儿子的背,“睡吧。”

秦松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秦建国轻轻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儿子的睡颜平静安详,完全不知道父亲刚刚经历的一切。

走出卧室,沈念秋在客厅等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你的药。”她把盒子推过来,“林医生托人送来的,说让你按时吃。”

秦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板药片和一个注射器,还有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林静云的笔迹工整严谨:口服药每日三次,注射剂隔日一次,监测体温和心率,如有异常立即联系。

“她怎么送到你这儿的?”秦建国问。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说是你同事。”沈念秋看着他,“建国,你这次……伤得不轻吧?”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没事,都是皮外伤。这些是调理身体的,能量消耗太大,需要恢复。”

“能量”这个词让沈念秋的眼神闪了闪。她知道丈夫有些“特别”,但具体是什么,秦建国没说,她也不问。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给予信任,也给予空间。

“那就好好休息。”沈念秋站起来,“我去给你烧水,泡个脚解乏。”

“我自己来。”

“坐着吧。”

沈念秋进了厨房,传来接水的声音。秦建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家里的气息包裹着他——木头、茶叶、肥皂,还有沈念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比任何能量屏障都让他安心。

水烧好了,沈念秋端来脚盆。秦建国脱了袜子,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工作室那边,大勇他们照看得不错。”沈念秋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是给秦松的,枣红色,“那个南方老板的订单,你觉得能接吗?”

“量有多大?”

“说要二十套书房家具,仿明式,但尺寸要改,适应楼房。”沈念秋说,“工期三个月,预付三成。”

秦建国在心里算了下。二十套,三个月,就算徒弟们全上,也得加班加点。但利润可观,而且是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接。”他说,“明天我见见那个老板。”

“你身体行吗?”

“做木工活没问题。”秦建国笑了,“那是休息,不是工作。”

这话不假。对秦建国来说,做木器是种修行。每一刀,每一刨,都需要全神贯注,却又不必思考生死存亡。木头的纹理、硬度、气味,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掺杂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泡完脚,两人洗漱上床。并排躺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念秋。”秦建国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会……经常出差。”他说,“以后。”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危险吗?”

“有时候。”

“能不去吗?”

“……不能。”

又是沉默。然后,沈念秋翻过身,手轻轻放在他胸口。那里,令牌原本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那就每次都要回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和小松在这里等你。”

秦建国握住她的手。这是一双医生的手,修长,有力,因为经常消毒而有些干燥,但温暖。

“我会的。”他承诺,“每次都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是被工作室的电锯声吵醒的。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窗外的天刚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

身边已经空了,沈念秋早就起床去医院。厨房里有温着的粥和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秦建国起床洗漱,吃了早饭。身体还是有些乏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换上一身工作服——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同样颜色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下楼时,三个徒弟都到了。李勇在调试电锯,二胖——大名王磊,因为胖得了这个外号——在清理刨花,小梅——唯一的女孩,张梅——在砂磨昨天留下的一个木雕。

“师父早!”三人齐声打招呼。

“早。”秦建国点头,“大勇,电锯齿轮该上油了,声音不对。”

“哎,我这就弄。”

秦建国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工序的进展。李勇手艺扎实,但创意不足;二胖力气大,适合粗加工;小梅心细,打磨和雕花是一把好手。三个徒弟各有特点,配合得不错。

“南方老板什么时候来?”他问。

“约的十点。”李勇说,“说是带图纸过来。”

“行,你们先干着,我去后面看看料子。”

工作室后面有个小仓库,堆放着各种木料。松木、桦木、榆木最多,也有几块好料子:一块老榆木疙瘩,纹理漂亮,适合做茶台;两根老房梁拆下来的柏木,木质紧密,有淡淡的香气;还有几块红木边角料,是秦建国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舍不得用,留着练手。

他抚摸着那些木料,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故事——年轮记录着生长的岁月,疤痕诉说着经历的风雨,纹理蕴含着生命的轨迹。这是与能量视觉完全不同的感知方式,更质朴,更踏实。

九点半,秦建国回到前屋,泡了壶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但他有一套不错的紫砂壶,是早年从一个老匠人那儿换来的。泡茶的过程需要耐心,温壶、洗茶、冲泡,每一步都有讲究。这让他平静。

十点整,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西装,但不太合身;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秦师傅在吗?”中年男人进门就问,口音带着江浙一带的软糯。

“我就是。”秦建国起身,“陈老板?”

“对对,陈德海。”男人上前握手,手掌厚实,有力,“久仰秦师傅手艺,今天总算见到了。”

“过奖了。请坐。”

三人落座。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图纸,铺在桌上。是书房家具的设计图:书桌、书柜、椅子、茶几,都是明式风格,但尺寸改过了,更适应现代楼房的层高和面积。

“秦师傅看看,能做吗?”陈德海问。

秦建国一张张翻看图纸。设计不错,比例协调,榫卯结构也标注得很清楚。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现代工具的精度和手工不同,有些传统的榫卯需要简化,不然工期太长。

“能做。”他放下图纸,“但有几点要改。”

他拿出铅笔,在图纸上标注:这个榫头太细,容易断,要加粗;那个雕花太复杂,可以简化;还有这个部件,用整料浪费,可以拼板……

陈德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秦师傅是行家!我在南方也找了几家,都说能做,但没人像您这样一眼就看出问题。实不相瞒,这批家具是要出口到新加坡的,那边华人多,喜欢中式家具,但要求也高,不能马虎。”

“出口?”

“对,我主要做外贸。”陈德海掏出名片,“从服装到工艺品都做。这次是个新加坡客户,点名要明式书房家具,但不要老物件,要新的。我想着,老物件是好,但毕竟旧了,用起来不方便。新做的,既保留传统,又适应现代生活,肯定有市场。”

秦建国接过名片。陈德海,德海外贸公司总经理,地址在温州。

“秦师傅,工期三个月,二十套,您开个价。”陈德海直截了当。

秦建国在心里算了算。木料成本、人工、漆料、损耗……再加上合理的利润。

“一套三千八,包工包料,榫卯结构,手工打磨,传统大漆。”

陈德海皱了皱眉:“秦师傅,这个价……我在南方问过,一套两千五就能做。”

“那您找他们做。”秦建国平静地说,“我做的,一套家具能用五十年。他们的,十年就得修。”

这话不是吹牛。秦建国做家具,从选料到完工,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榫卯绝对到位,打磨绝对精细,上漆至少七遍,每一遍都要干透再上下一遍。这样做出来的家具,不怕潮,不变形,越用越有味道。

陈德海沉默了。他起身,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看看半成品,摸摸工具,又蹲下仔细看了几个成品榫卯的连接处。

“秦师傅,我能看看您做的成品吗?”

“可以。”秦建国带他上楼。

二楼客厅里,桌椅、柜子都是秦建国自己打的。陈德海仔细检查了每个榫卯,又拉开抽屉看滑轨,打开柜门看合页,甚至用手指摸了摸漆面。

“光滑如镜啊。”他感叹,“这漆面,机器做不出来。”

“大漆,手工擦的。”秦建国说,“一遍擦,一遍荫干,前后要一个月。”

陈德海直起身,下了决心:“行,就按秦师傅的价。但我有个要求——每套家具上,要有个标记,比如您的款识或者工作室的logo。我得让客户知道,这是‘北木’出的东西。”

“可以。”

“那签合同?”

“签。”

合同是陈德海带来的标准格式,秦建国仔细看了一遍,加了几条补充:用料标准、验收标准、付款方式。陈德海都同意了,双方签字盖章。

“预付款三天内打到您账户。”陈德海收起合同,“秦师傅,合作愉快。如果这批做得好,后面还有订单。”

“我尽力。”

送走陈德海,已经中午了。三个徒弟围上来,眼睛都亮晶晶的。

“师父,二十套,一套三千八,那是……”二胖掰着手指算。

“七万六。”小梅小声说。

“我的天,咱工作室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啊!”李勇激动得脸都红了。

秦建国笑了:“钱不是白拿的。二十套,三个月,咱们四个人,得拼命干。从今天起,每天工作时间延长,周末不休。二胖,你去订料子,按清单上的来,要最好的;小梅,你负责联系漆工,老刘头那边,问他要不要接这个活;大勇,你跟我先把图纸拆解,算出每个部件的尺寸和用量。”

“是!”三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一周,秦建国几乎都泡在工作室里。白天带着徒弟们干活,晚上研究图纸,计算用料。日子过得简单充实,身体的疲惫在劳动中一点点消散,能量的恢复速度也比预期快。

他每天按时吃林静云给的药,隔天注射一次能量补充剂。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感受到体内能量循环基本恢复,暗金色纹路只有在情绪激动或刻意调动时才会显现。

沈念秋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值夜班。秦松上幼儿园,下午秦建国去接。晚饭后,一家三口要么散步,要么看电视,或者秦建国教儿子认木头——这是秦家的传统,三岁的秦松已经能分清松木、桦木和榆木了。

第七天下午,秦建国正在给一块榆木板刨平,腰间的呼机响了。他放下刨子,看了眼号码——是王锋留的紧急联络号。

“大勇,我去回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