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保卫战,第二十五天。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几架涂着白星徽章的美军P-40战斗机呼啸而过,机腹下挂着的不是炸弹,而是白色的降落伞。
那是空投补给。
城内的废墟上,无数双渴望的眼睛盯着天空。
那是粮食,是弹药,是命。
然而,风向变了。
就在降落伞即将落地的瞬间,一股从湘江江面上吹来的横风,像一只恶毒的大手,硬生生地将那几十个巨大的补给箱推向了城外。
慢慢地,悠闲地,落在了日军的阵地上。
“八嘎!哟西!”
城外传来了日军疯狂的欢呼声和敲打饭盒的声音。
他们甚至故意在阵地前架起了大锅,煮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米和罐头,任由饭香顺着风飘进城里。
城头战壕里。
第10军的战士们,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们死死地抓着战壕边缘的泥土,指甲抠出血来。
绝望,比饥饿更让人发疯。
……
中央银行地下室。
“砰。”
一声闷响。
正在整理破译电文的陈教授,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手中的铅笔滚落,墨水打翻,染黑了那张珍贵的草稿纸。
“教授!”
旁边的学生惊呼着扶起他。
陈教授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那是典型的低血糖休克。
“水……水……”
学生哭着拿起水壶,却倒不出一滴水。
为了保证机器的冷却水,他们已经断水两天了。
“让开。”
一只满是汗毛的大手伸了过来。
史密斯少校挤开人群,从怀里那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锡纸包裹的小方块。
那是他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块黑巧克力。
因为高温,巧克力已经融化变形,看起来像一坨黑色的泥巴。
史密斯小心翼翼地掰开陈教授的嘴,将那块“泥巴”塞了进去。
糖分在口腔里化开。
片刻后,陈教授发出了一声呻吟,眼皮颤动着,缓缓醒了过来。
“少校……这……”
看着嘴边残留的黑色糖渍,陈教授这个倔强的老知识分子,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块东西现在值多少钱。
那是能换一条命的东西。
&.”(吃了它。)
史密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干瘪的肚子。
“我减肥。”
咕……
肚子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响起,史密斯只好尴尬的耸肩。
角落里,林薇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她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胃酸腐蚀着胃壁,带来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已经断粮三天了。
城里的老鼠都被抓光了,甚至连皮带都被煮软了吞下去。
再这样下去,不用鬼子攻进来,这支部队自己就会饿死。
……
街道上,一片死寂。
林薇走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了争吵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给我!把袋子给我!”
一名饿红了眼的国军士兵,正端着枪,指着一个缩在墙角的老太太。
老太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露出半截发霉的红薯。
那是她的孙子最后的口粮。
“长官……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
“老子在前面拼命!老子都要饿死了!拿来!!”
士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饥饿和恐惧,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猛地伸手去抢。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士兵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士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街道尽头,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第10军军长方先觉。
他瘦得两颊深陷,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军……军长……”
那名士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饿啊……我真的饿啊……”
方先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捡起那支步枪。
他没有打骂,而是用袖子擦了擦枪上的灰尘,然后递回给那个士兵。
“我也饿。”
方先觉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全军一万七千弟兄,谁不饿?!”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围上来的、眼神绿油油的士兵。
又指了指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太。
“弟兄们。”
“我们守衡阳,守的是什么?”
“是这座城?还是这些墙?”
“不。”
方先觉指着那个老太太,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守的,是他们!”
“是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如果我们抢了百姓的粮,那我们和外面的日本鬼子有什么区别?!”
“那是土匪!是畜生!”
方先觉拔出腰间的佩剑,猛地插在地上。
“传我的命令!”
“从今天起,百姓的粮,一粒不许动!”
“谁敢抢,军法从事!”
“我们第10军,就算全部饿死在战壕里,也要死得像个人!!”
“是!!!”
士兵们低下了头,捡起枪,默默地散去。
那名抢粮的士兵,对着老太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冲向了前线阵地。
林薇站在远处,看着方先觉那消瘦却挺拔的背影。
她感受到了这支部队的魂。
这就是饥饿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