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慕鲤没有躲开,也没有去握。
她静静地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的痛悔与无措,看着他那张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里,没有怨怼,没有责备,也没有轻易的谅解。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沉重的了然。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没有办法替“她”原谅——原谅这四年的缺席,原谅母亲在等待中枯竭的余生。
那个真正的、在布城的风沙里一点点熬干了希望,最终在这个身体里油尽灯枯的姑娘,早已在一年多以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未尽的牵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有的委屈、期盼,都随着那个灵魂的消逝,埋进了废土深处,再也无人能真正聆听,也无人能代为宽宥。
同样的,她也没有资格替“她”记恨。
占据这副躯壳的是来自异世的她,承接了血脉与因果的是她,而真正承受了所有苦难的,却是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她的恨,于那个姑娘而言,毫无意义;
她的怨,也触碰不到真正的伤口。
如今她能做的,不过是握紧这副承载了另一个人所有过往的躯壳,凭着那一份融合记忆带来的、复杂难言的牵连,以及最基本的恻隐与责任。
替他照顾好这个失而复得、却已伤痕累累的父亲。
替她护住这个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在废墟上重新拼凑出一点形状的“家”。
仅此而已。
简慕鲤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旁,正逗弄着醒过来的简丹的王小曼,伸手拉起旁边的小青,两人一同站起身。
姐弟俩对着王小曼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简慕鲤的声音沉稳又带着真切的感激:“小曼姨,谢谢你救了我们的父亲。”
王小曼猛地抬眼望过来,手里还捏着逗简丹的小拨浪鼓,脸上满是不知所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简慕鲤看着她局促的模样,语气越发诚恳:“小曼姨,我们姐弟是真心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当年的恻隐之心,也就没有我们今天父女三人的重逢。”
王小曼看着姐弟俩深深弯下的脊背,眼眶倏地就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衣襟上。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小玩意儿,伸手去扶简慕鲤和小青。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轻轻拍了拍简丹的后背哄着:“丹丹乖,快,叫啊姐……这是你亲姐姐,往后啊,姐姐会疼你的……”
简丹似懂非懂地歪着小脑袋,小手攥住简慕鲤的衣角,软糯的一声“阿姐”在堂屋里轻轻漾开。
一旁的小青眼睛亮得惊人,快步凑过去,伸手就把简丹抱了起来,嘴里兴奋地嚷嚷着:“叫哥哥,快叫哥哥!我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
他手忙脚乱地托着简丹的小屁股,动作笨拙又小心,生怕碰疼了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又扬着下巴冲简慕鲤得意地喊:“姐,你看!以后我罩着他,在清辉市没人敢欺负咱们家的人!”
简丹被他晃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抓着小青的头发,惹得满屋子人都跟着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