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要毁掉的不只是大秦的军队,他要毁掉的是帝国的魂。
骊山陵寝不仅仅是始皇的归宿,更是帝国权力的象征。
如果在那儿爆发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我弯下腰,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卷还没来得及上架的帛书墨迹。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滞感,那是墨汁尚未彻底干透后残留的粘稠。
这里的海风虽然潮湿,但密室相对干燥。
按照墨水干透的速度推算……
“陛下,走不远。”我猛地抬头,盯着嬴政的眼睛,“最后一名负责传递情报的使者,离开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且他是从暗道走的,方向直指咸阳。”
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密函,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明灭不定。
两个小时,如果是快马,现在可能已经出了琅琊郡。
我们没有时间去追了。
“陛下,如果我们现在回船,顺风顺水回咸阳,至少要七天。”我咬着唇,大脑飞速旋转,“但如果我们利用项羽留下的东西……”
我指的是望海楼顶上那座假烽火台。
真正的烽火台是传递军情的,而这座假的,是项羽用来联络内应的。
“柳媖,把船上剩余的火油全部搬上来!还有那些从楚军小舟上缴获的硝石和易燃物!”我一边下令,一边带着影卫冲上废墟的高处。
我要烧了这座楼。
不仅仅是摧毁,我要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错误信号”。
在大秦的烽火体系里,不同的烟雾颜色和升起频率代表不同的含义。
但我知道,这种体系在赵高这种老狐狸眼里早就不是秘密。
我要做的,是打破规则。
一个时辰后,玄甲号上的火油被倾倒在望海楼的残骸上。
我亲手将一支点燃的火把扔进了那堆油渍里。
“轰——!”
那是足以照亮半个东海岸的冲天大火。
由于加入了大量的硫磺和特定比例的矿物粉末,那火焰不是橙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妖异的血红色。
火光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即便是百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火焰不在大秦的任何通讯编码里。
但在此时此刻,它代表着唯一的信号——这里出事了,天大的事。
我站在烈烈风中,看着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嬴政那张孤绝冷傲的面庞。
“爱卿觉得,咸阳那边会如何回礼?”嬴政看着那火焰,声音里带着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是关中,那是大秦的心脏。
如果那里还有忠臣,如果那里还有守将,他们看到这前所未见的血火,一定会层层上报,甚至会引起咸阳禁卫军的警觉。
这是我最后的一搏。
海面上,玄甲号正在调整航向,随时准备离岸。
就在这时,一直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的柳媖,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我从现代原理改进出来的望远镜,在她的手里发出了清脆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被她捏碎。
“怎么了?”我心中咯噔一下。
柳媖没有回答我,她脸色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
她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倒在瓦砾堆里,望远镜掉在地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一把抓起望远镜,对准了关中方向的地平线。
在那灰蒙蒙的天际线处,在远方郡县的烽火台位置,几道漆黑的烟柱正缓缓升起。
它们升起的速度极快,排列得极整齐。
三长两短。
那是回礼,但那信号的图案,绝不是我期待的“收到警报”或者“增援即刻出发”。
作为曾经在咸阳宫博览群书、甚至偷偷背过秦军所有通讯密语的人,我太清楚那图案代表的意思了。
那是只有在皇权更迭、新帝继位时,才会向天下郡县昭告的特制信号。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远方的黑烟在苍穹下扭曲成一种嘲讽的姿态,清晰地向整片大地宣告着一个荒谬的事实。
在那图案背后,隐藏着四个冰冷的大字——新皇登基。
始皇帝还站在我身边,而咸阳,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叛乱,这是整个帝国的坍塌。
我猛地转过头,发现柳媖已经吓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摇着头。
不能让她这样崩溃。
我一把按住柳媖那双因为过度恐惧而无法握稳的手,指尖深深掐入她的皮肉里,强迫她抬头看着我。
“别看。”我低喝一声,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在那一刻,我没有去看嬴政的表情。
我甚至不敢去想象,这个为了大秦倾注了一生的帝王,在亲眼看到自己的帝国在瞬间抛弃他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我只能做出唯一的抉择。
“嬴满!调头!回船!”我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指令,“关掉所有灯火!全速离岸!”
海风在那一刻突然变得狂乱,火场里的残渣打在我的脸上,生疼。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既然咸阳已经“登基”了一位新皇,那么此刻这海面上载着始皇帝的铁船,就不再是归途的战舰,而是成了整个大秦唯一的叛逆。
我推着柳媖往船舷走,脚下的瓦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