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瓦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琉璃瓦被高温烧裂后的悲鸣。
柳媖死死拽着我的衣袖,那力道像是要把我的皮肉都抠下来,她的牙关在打颤,眼神涣散地盯着北方那不断升腾的黑烟。
“大人……那是国丧……那是新皇……”她语无伦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闭嘴。”我一把夺过她手中晃动不已的望远镜,冰冷的金属镜筒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将镜头重新对准了那片令人绝望的天际线。
镜头里的黑烟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升起的时间间隔极为精准,每隔半盏茶的功夫,那三长两短的烟柱就会重新喷吐一次。
这不仅仅是信号。
这是广播。
这是有人利用大秦最神圣的烽火台,在对整个天下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洗脑。
他们在反复告诉每一个秦人:天塌了,旧主已死,新王当立。
“嬴满!”我猛地转身,冲着还在发愣的匠作长吼道,“别管那些烧掉的破烂了!调头!立刻调头!”
“回、回深海吗?”嬴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有些发直。
“不,去最近的那座副烽火台。”我咬着牙,手指指向海岸线东侧的一处岬角,“如果这信号是连环触发的,那么发令的人一定就在这附近盯着。想要破局,光烧一座楼没用,我要抓个舌头。”
铁船玄甲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全速冲向那处名为“老龙口”的浅滩。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了望哨,平日里只有游徼巡视。
但此刻,透过望远镜的单目镜片,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大秦制式黑甲的骑兵,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爬上一匹枣红色的驿马。
他的动作很慌乱,似乎是被刚才望海楼的大火吓到了,正急着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他腰间那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的铜牌。
阳光下,那块本该是青铜原色的玄鸟符,竟然反射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在大秦律例中,只有八百里加急的红翎信使,才有资格佩戴这种镶嵌了红玛瑙的特制兵符。
这种人,通常直接听命于咸阳宫,或者——黑冰台。
“跑得了吗?”我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嬴满,准备钩爪弹!”
“大人,那是用来捕鲸的……”
“我现在要捕的就是这条大鱼!打马腿!”
“轰!”
改良后的气动弩炮发出一声闷响。
一枚带着倒刺的精钢抓钩拖着长长的儿臂粗麻绳,呼啸着飞向岸边。
并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
嬴满这小子的准头是被我硬生生骂出来的,那抓钩精准地缠绕在驿马的后腿上,借着巨大的惯性,连人带马瞬间被拽倒在地。
“噗通!”
那骑兵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受惊的战马拖拽着滑过沙滩,狠狠摔进了浅海里。
“停船!”
不等玄甲号完全停稳,我已经顺着绳梯滑了下去。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漫过了我的腰际,沉重的裙摆吸饱了水,像是有千斤重,但我顾不上这些。
那骑兵在水里拼命挣扎,嘴里吐着咸腥的泡沫,那柄象征着秦军荣耀的长剑刚拔出一半,就被我一脚踹回了剑鞘。
“别动。”我从腰间拔出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眉心。
他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我手中的奇怪兵器,而是因为我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嬴政不知何时也下了水。
他没有穿那身厚重的帝王冕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却丝毫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寒帝威。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海水中,海水拍打着他的膝盖,仿佛这汹涌的波涛都在他脚下臣服。
那骑兵——也就是后来知道名字叫韩胜的家伙,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开始痉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厉鬼。
“陛……陛……”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走上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起脚,用那只湿透了的鹿皮靴尖,看似随意地踩住了韩胜想要去摸怀中物的右手食指。
不需要用力,仅仅是一个碾压的动作。
“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海浪声吞没了一半。
“拿出来。”嬴政的声音很轻,甚至比海风还要轻,却让韩胜瞬间停止了挣扎。
那是一种刻在秦人骨血里的、对始皇帝本能的畏惧。
哪怕外界盛传他已死,哪怕烽火台上已经宣告了新皇登基,但在真正的祖龙面前,那些谎言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融。
我弯下腰,不顾韩胜那充满死灰气的眼神,粗暴地扯开他的护心镜,从他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圆筒。
圆筒里是一卷帛书。
为了防水,接口处被一种深红色的特种火漆死死封住。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了那卷足以让整个帝国分崩离析的丝帛。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先帝崩于沙丘,遗诏立十八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即日登基,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