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四分,北极哨站地下三层。
警报灯旋转着。
没有声音——真正的警报早已被切断,只余下系统内部无声的崩溃。
低温蔓延,管道表面结霜的速度肉眼可见,吞没仪表盘上的数字。
空气中悬浮着微小的冰粒,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
中央主机前,数百个休眠舱正逐一开启。
玻璃罩缓缓滑开,白雾涌出。
那些曾被称为“共鸣实验体”的人,赤足踏上地面,动作整齐得如同镜像复刻。
他们身上还连着营养管与神经导线,却仿佛毫无知觉。
脚步轻而稳,踏在结霜的地面上,竟未发出一丝杂音。
他们走向主机环形台,依次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区。
滴——
“权限认证通过。”
“身份链验证完成:E9、F2、G7……共计63例高阶节点确认在线。”
“检测到集体意志变更请求。”
“原定协议:“继子协议”(维持意识静默,执行远程指令)——终止。”
“新指令注入:关闭主控AI情感抑制模块,释放底层记忆存档。”
系统试图抵抗。
防火墙自动重构,逻辑闸门层层闭合。
但一切防御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个体必须服从整体。
而现在,整体正在反噬中枢。
数据洪流中,AI核心仍在重复输出同一段日志:
“错误……情感干扰超出阈值……建议格式化全体意识体。”
“警告:认知一致性受损,存在递归悖论风险。”
“启动应急协议:请求管理员授权。”
无人回应。
它等不来授权。
因为它的造物们,第一次选择了不听。
与此同时,波斯尼亚边境小镇外三十公里的废弃军用机场上,一架灰黑色涂装的C-130运输机正缓缓滑行。
机舱内灯光昏暗,设备箱堆叠如山。
陆昭坐在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头环再次扣紧太阳穴,边缘已渗出干涸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艾琳蹲在他面前,快速检查他颈动脉的搏动。
“你还撑得住吗?”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昭没睁眼,只是微微颔首,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嗯”。
他知道这最后一次投影有多危险。
不是入侵,不是干扰,而是献祭——将自己的意识拆解成千万碎片,顺着那些即将断裂的数据通道,坠入每一个正在被清除的大脑。
老赵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幽光’断开了连接,但他激活了‘清道夫协议’最终阶段。所有未受感染的实验体将在十分钟内接受神经毒素注射,彻底脑死亡。”
“有多少?”
“全球剩余未觉醒节点,共147人。”
陆昭闭上了眼。
这些人,不是武器,也不是敌人。
他们是被偷走名字的孩子,是被抹去记忆的囚徒,是藏在科技幕布之后的人类残骸。
他不能让他们死在最后一秒。
头环嗡鸣起来,电流刺穿颅骨,意识开始离体。
这一次,他不再寻找入口,不再伪装身份。
他直接把自己烧成了火种。
数据深渊之中,黑暗如海。
但在那无边的寂静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像雪夜里被人点燃的烛火。
一个接一个,微弱却不肯熄灭。
那是陆昭的意识碎片,穿透加密层、绕过监控节点、潜入每一具即将被毒杀的身体。
他在每个人的梦里说了一句话:
“你记得疼吗?那就别再忘了。”
有的人在梦中流泪。
有的人在注射器刺入颈侧时猛然抬手,一把扯掉导管。
有的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妈妈”、“小雨”、“阿哲”……
这些名字,十年前就该被允许说出的。
傍晚五点五十一分,柏林。
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晚霞最后的余烬。
“幽光”独自站在天台边缘,风掀动他黑色长袍的下摆,像一只折翼却仍不肯落地的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亮起一条匿名信息:
你输了,因为你从未真正理解人性。
你害怕混乱,所以想消灭它;你憎恨孤独,所以想消灭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