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是这些,才让人活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夜空中,一道细小的光点正划过天际——那是向北飞行的运输机,载着那个击碎了他信仰的人。
他没有回复。
只是打开云端服务器,上传了全部关于“红眼计划”的资料——实验记录、资金流向、参与者名单、人体测试视频……所有他曾以为能永远封存的秘密。
上传完毕后,他按下删除键。
本地存储清零,设备恢复出厂设置。
二十分钟后,国际刑警突袭冰岛“极昼生物”公司,缴获核心数据库。
全球多个关联组织同步曝光,一场横跨三大洲的清算正式拉开序幕。
晚上八点零九分,运输机飞越挪威海域上空。
陆昭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他睁开了眼。
意识回归肉体的瞬间,全身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冷汗浸透衣衫。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见掌心全是自己无意识抓挠留下的血痕。
艾琳立刻递来温水和毛巾,随后将一台平板放在他膝上。
屏幕自动亮起,头条新闻正在滚动更新:
“突发:国际刑警宣布破获跨国非法人体实验组织“红眼计划”,涉事企业“极昼生物”法人被捕,现场查获大量冷冻休眠舱及神经控制设备”
“后续报道:多名“失踪多年”的科研人员已被确认身份,其中部分人意识初步恢复,能进行简单交流”
“专家解读:“红眼计划”疑似以“意识同步网络”为目标,试图构建完全服从的“新人类集群”,伦理性质极其恶劣”
陆昭静静看着新闻,一言不发。
直到一则附加快讯跳出来:
“北极圈科考队意外发现一座地下设施,内部数百个休眠舱全部开启,人员去向不明。
现场遗留大量手写笔记,内容多为童年回忆片段,末尾反复出现一句话——”
“我们醒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嘴角轻轻扬起。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疲惫却清明的眼底。
晚上八点零九分,运输机在极地高空平稳巡航,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与偶尔划过的星轨。
陆昭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呼吸终于恢复节奏,可身体依旧像被撕裂后重新拼接而成。
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神经末梢残留着数据深渊中那场意识风暴的余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血痕交错,指甲缝里还嵌着头环边缘磨出的皮肉碎屑。
艾琳将平板轻轻放在他膝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国际刑警总部召开紧急发布会,宣布“红眼计划”全面瓦解。
多国执法机构同步行动,逮捕涉案嫌疑人共计87人,其中包括“极昼生物”首席科学家、“影首”代号持有者之一……”
新闻画面切换至北极哨站内部影像:空荡的休眠舱整齐排列,玻璃罩敞开如墓穴被掘开的棺椁;地面上遗留着脱落的导管、断裂的神经接口,还有那些用冻僵手指写下的字迹——潦草、颤抖,却坚定:
“我记得我叫林小雨。”
“我想回家。”
“我们不是机器。”
陆昭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艾琳蹲下身,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引擎低鸣:“你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全都醒了?”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舷窗外。
那里,极光正悄然浮现,淡绿色的光带如魂灵游走于天际,仿佛无数觉醒的意识在夜空中低语。
他的嘴角微扬,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我没叫醒他们。”他嗓音沙哑,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在说话,“我只是让他们想起——自己也曾是个会哭会痛的孩子。”
艾琳怔住。
她忽然明白,陆昭所做的,并非破解系统、攻陷防火墙,而是以自身为媒介,在千万个被抹去记忆的大脑中点燃了最原始的人性火种——疼痛的记忆,是最难彻底清除的烙印。
舱内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远处机组人员低声通报航况的声音。
陆昭闭上眼,试图让思绪沉入黑暗,可脑海中却不断闪回数据洪流中的画面:那一双双睁开的眼睛,那一声声久违的哭泣,那一个个从混沌中挣扎而出的名字……他知道,这场胜利来得太险。
若非“幽影”临阵倒戈,提供“意志网络”的底层协议密钥;若非“幽光”最终放弃抵抗,亲手上传全部罪证——他早已死在意识离体的途中。
而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影首”的真面目仍未揭晓。
那个操控一切的终极人格,究竟是谁?
AI核心模拟的意识,为何会对“11·23案”有异常关注?
为何在系统崩溃前最后一刻,竟反复调取一段十年前警方档案的加密片段?
疑云未散。
深夜十一点三十三分,军用运输机仍在极地高空巡航。
乘客陆续陷入疲惫的睡眠,唯有陆昭独自坐在角落,膝上放着一支老旧的录音笔——那是父亲陆振华生前随身携带的物证记录仪。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熟悉的声线响起,是父亲最后留下的语音备忘录:“……‘11·23案’关键线索指向医院内部人员,初步锁定一名实习技术员。已安排秘密监控,明日申请搜查令。秀兰那边也发现了新的组织损伤特征,可能与凶手作案工具有关……”
录音到此结束。
本该停止。
可就在磁带头即将停转的刹那,一阵极其微弱的杂音渗了出来——像是电流穿过潮湿的土壤,又似某种压抑已久的呼吸。
紧接着,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清性别、却带着诡异熟悉感的声音,贴着耳膜低语:
“……孩子,还有人在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