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云岭疗养院B区旧3号房的单向镜后,陆昭仍伏在通风夹层里,耳后那道薄痕灼烫如烙铁。
他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一条细线——不是怕被听见,而是怕惊扰颅内尚未散尽的余震。
刚才那句“是谁让你签验收单”,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十年冻土。
现在,它正渗出暗红的真相。
手机在掌心无声震动,老赵发来三份加密文件:仁济医院2003年高层名录扫描件、殡仪馆2004年设备采购中标公告PDF、以及一份标注“绝密-仅限本案组”的电子尸检归档索引。
陆昭手指划过屏幕。
周秉义。
仁济医院院长,兼市医学会副会长,慈善基金顾问委员会首任主席。
照片上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西装,胸前一枚金纽扣熠熠生辉——浮雕“仁济”,缠枝莲与十字架交叠,边缘磨损处,铜胎泛着幽暗哑光。
和视频里那枚,一模一样。
陆昭点开采购公告。
中标方:“秉义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空白,但附件《供应商资质备案表》末页,有周秉义亲笔签名,落款日期:2003年11月20日。
三日后,陆振华倒在仁济医院后巷血泊中,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器械验收单,背面用炭笔潦草写着:“ZBY签字异常,滤芯编号错两位——非疏忽,是掩护。”
再点开尸检索引。
“死者:周秉义,男,58岁”
“死亡时间:2004年3月17日03:22”
“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主检法医:沈秀兰”
“备注:家属拒做解剖,仅行体表检验及心电图复核;心电图原始数据未归档,由器械科提供打印件”
陆昭喉结滑动了一下。
陈默说过的话,突然撞进脑海——不是转述,是原声,带着当年十七岁少年压低的、发颤的尾音:“那天我妈回家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到灶台上,她盯着看了好久,才说……‘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恸。是寒透骨髓的确认。
陆昭抬眼,望向通风管深处。
幽蓝霜晶在红外视野里微微浮动。
两小时后,天光未明,雾气沉在废弃仁济医院锈蚀的围墙上。
陈默带路,熟门熟路穿过塌了一半的急诊楼侧廊,推开一扇标着“停尸房—已封存”的铁皮门。
里面漆黑。
只有应急灯残存的绿光,在冰柜列阵的不锈钢表面游移,像磷火。
陈默没开灯,径直走向最里侧那台老式立式冰柜。
柜门锈迹斑斑,数字面板却意外完好,液晶屏泛着微弱的绿光,显示待机状态。
“老系统。”他声音低哑,“没联网,没升级,密码还是2003年设的——家属姓名拼音首字母加死亡日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门右下角一行几乎磨平的蚀刻小字上:“ZBY”。
陆昭没说话,只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一秒,输入。
锁舌弹开的轻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心跳。
柜门缓缓外倾。
冷气涌出,带着金属与空腔共振的嗡鸣。
陆昭俯身,探入。
冰柜内壁空空如也。
不锈钢板光洁如镜,唯有一行刻痕,深嵌于左下角内壁,刀锋狠厉,力透筋骨:
“容器需纯净,意志方可承继。”
字迹瘦硬,转折如刀劈斧凿——和韩明远狱中供词原件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陆昭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不是刻刀,是手术刀。
刃口极窄,角度恒定,每一笔都带着解剖式的精准控制。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冰柜控制面板下方——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维修标签,纸角卷曲,墨迹洇开,隐约可见“VIP观察室”几个字,以及一个手写编号:ICU-03。
几乎同时,老赵的加密消息弹出,附带一段音频波形图比对报告:
“背景音源确认:仁济医院ICU特供型心电监护仪(型号EKG-MKIII)”
“全市仅三台:1号在院长办公室隔壁VIP观察室;2号在神经外科手术室;3号……2003年11月22日移交至殡仪馆解剖室A-7,用途:实时监测“11·23案”第三名死者器官活性”
陆昭闭了闭眼。
视频拍摄于2003年11月23日凌晨。
心电监护仪在响。
地点是VIP观察室。
而周秉义,当晚本该在家中休养——他三天前刚被查出“严重心律失常”,医嘱静卧。
可他的私人摄像机,正架在观察室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