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云岭疗养院B区旧3号房的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一截枯枝在寂静中自行折断。
陆昭没推门,只是用指腹抵住门缝边缘,向内施加了0.8公斤的恒定压力——足够让锈蚀的弹簧舌缓慢回缩,不触发任何机械式报警触点。
门开了一条缝,冷气先涌出来,不是冷库那种刺骨的霜寒,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陈年霉味的阴凉,仿佛这房间早已被时间遗弃多年,连空气都凝成了胶质。
他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
没有开灯。
月光被磨砂玻璃滤得稀薄,在地面铺出一层灰白雾霭。
房间中央,只有一把铁椅,四脚焊死在水泥地上,椅面覆着深灰色帆布,边角磨损严重,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骨架。
椅子正上方,天花板嵌着一块椭圆形单向观察镜,镜面泛着幽微的哑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陆昭走到椅前,蹲下,掀开帆布一角——椅腿内侧,三枚微型拾音器已由老赵提前焊死,接线隐入钢筋夹层。
他取出录音笔,没开盖,直接塞进椅底钢板与水泥地之间的缝隙里。
笔身贴着金属,微微震颤,预录好的音频正在循环播放:平稳的呼吸声,间隔十七秒一次的轻咳,喉结滚动时细微的软组织摩擦音……全是陆昭自己的生理节律,精确到毫秒级同步。
他起身,目光扫过四壁——吸音棉是新贴的,但边缘胶痕发黄,厚度不均,有几处明显是覆盖在旧涂层之上。
他伸手按了按西侧墙面,指尖传来空鼓感。
果然,第三块棉板下方,有一道横向暗格,宽约十厘米,深不见底。
他没犹豫,转身走向角落那扇锈蚀的通风口栅栏。
栅栏螺丝已被陈默提前卸下两颗,他手指探入,轻轻一掰,整块铁皮无声脱落。
里面是黑黢黢的夹层通道,横截面六十厘米见方,内壁覆着薄霜,霜晶在红外视野里泛着幽蓝微光——和冷库通风管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弓身钻入,动作流畅如蛇。
爬行三米后,停在单向镜正后方。
这里空间骤窄,仅容一人俯卧,胸前压着陈默给的信号干扰器:黄铜外壳,无屏幕,仅一枚哑光旋钮与三颗陶瓷电容裸露在外。
他拇指抵住旋钮,缓缓右旋至刻度“7”——十米内,所有无线指令将被扭曲为无效噪声,包括次声波调制、神经诱发电脉冲、甚至心跳同步诱导信号。
他伏在那里,脊椎贴着冰冷金属,耳后那道薄痕隐隐发热,像一枚埋进血肉的校准晶振,正悄然校频。
两点零七分,老赵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响起,压得极低:“冷库B线脉冲启动。频率128.4赫兹,载波偏移0.3%,正在沿废弃电缆向B区旧3号房传输——目标锁定,路径稳定。”
陆昭没应声,只将左耳贴紧镜面背面。
镜后是真空夹层,声音无法穿透,但他能感觉到——脚下地板在震。
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像有人用指甲在混凝土深处反复叩击。
两点零九分,一丝淡蓝色烟雾从铁椅下方地板缝隙里渗出,细如游丝,遇冷即凝,悬浮于离地十五厘米高度,缓缓旋转,散开微不可察的荧光微粒。
那是韩明远惯用的“认知标记剂”,无毒,不致命,却能在吸入者肺泡表面积聚,在特定频率声波激发下,诱发短暂的自我指认错乱——让人把幻听当成记忆,把指令当成良知。
可烟雾刚逸出三厘米,便骤然减速、弥散、消隐。
陆昭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陈默在地板下铺设的吸附滤网,用的是殡仪馆解剖室废弃的活性炭-银离子复合层——当年沈秀兰亲手调试过吸附阈值,专为拦截含氟有机蒸气设计。
十年过去,滤网未失效,只是更沉默。
两点十四分,单向镜另一侧传来窸窣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七种节奏:拖沓的、急促的、跛行的、颤抖的……七双鞋底碾过走廊水磨石地面,停在门外。
陆昭闭眼,听见其中一位老人压抑的抽气声,另一位年轻母亲袖口摩挲相框塑料壳的沙沙声,还有一位少年咬牙时臼齿错位的细微咯响。
他按下骨传导耳机侧键,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流,却字字清晰,直抵对方耳蜗基底膜:
“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应。”
他顿了半秒,听镜外七道呼吸同时一滞。
“你们不是观众。”
“是法官。”
镜面映不出对面身影,却映出他自己瞳孔深处一点冷光——和十年前父亲笔记本里那张褪色照片上,同样的光。
两点十六分五十八秒。
陆昭右手仍按在干扰器旋钮上,左手垂落,指尖悬在左耳耳廓边缘,尚未触碰。
他听见自己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