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空房间里的审判席(2 / 2)

而是因为——那声音,正顺着电缆、穿过墙体、绕过滤网、越过单向镜,以一种他熟悉到骨髓里的频率,悄然逼近。

它还没响起。

但它已经,在他颅骨内壁,轻轻叩了第一下。两点十七分整。

扬声器没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长”进了颅腔——像一根冰凉的银针,从枕骨大孔刺入,沿着延髓螺旋向上,在听觉皮层边缘轻轻一旋。

“昭昭,放下执念吧……你爸错了。”

声音是沈秀兰的。

音色、气口、尾音微颤的弧度,甚至那句“昭昭”里藏了半分笑意又倏忽压下的克制——全都对得上。

陆昭曾在母亲遗物箱底听过三十七遍她录给年幼自己的睡前故事磁带,连她咳嗽时喉间那点薄荷糖化开的甜涩余味都刻在神经突触里。

可这声音,正裹着128.4赫兹的次声波基频,像潮水漫过礁石,一遍遍冲刷他的前庭系统,试图松动海马体深处最坚固的锚点:父亲倒在血泊中仍攥着半张烧焦案卷的手,母亲解剖台边被溅上血点的白大褂袖口,还有那本被雨水泡胀、页脚卷曲如枯叶的《11·23现场行为分析手记》——扉页上,陆振华用蓝黑墨水写着:“错不在证据,而在眼睛没睁开。”

陆昭舌尖骤然一痛。

铁锈味在口腔炸开,尖锐而真实。

他没睁眼,却将下颌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痛觉是最高权限的清醒协议,比任何肾上腺素都快。

他左手仍悬在耳廓外两毫米,指尖未落,却已感知到颞动脉在皮下突突跳动,节奏正被那声音悄悄拖慢……直到他咬破的瞬间,心跳猛地一撞,如重锤擂鼓,震散所有黏附而来的幻听残响。

他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不成调,却字字凿进骨传导耳机的振动膜:

“妈,如果你真在天有灵……就告诉我——当年是谁让你签那份设备验收单?”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面后那层真空夹层里,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不是寂静。是真空被撕裂前的、绝对的失重。

冷库方向,信号流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刺耳的乱码啸叫——像一头被剜去喉管的野兽,在数据洪流中徒劳地呛咳。

老赵的声音劈开杂音砸进来:“信号源正在切换跳板!卫星链路……它想逃!”

陆昭没应。

他右耳紧贴镜背,听见七种呼吸在门外同时屏住——老人、母亲、少年……他们不是观众。

他们是被韩明远精心挑选、用“受害者家属”身份喂养出的活体共鸣箱,只待一声令下,便集体陷入“良知审判”的催眠闭环。

可此刻,那闭环裂了第一道缝:一句提问,没问凶手,没问真相,只问一张十年前无人在意的、印着医疗器械公司钢印的验收单。

为什么偏偏是那张单?

因为沈秀兰从不签字。

除非……有人以法医权威之名,递来必须签的“合规流程”。

冷库B线控制室,陈默的指尖正探入发射机腹腔。

他撬开散热格栅,露出内壁焊死的黑色模块——表面无接口,唯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凹痕,边缘泛着新磨的金属青光。

他掏出一枚特制USB转接头,插进凹痕,轻轻一旋。

屏幕亮起,自动解密,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似手持拍摄。

镜头扫过消毒水气味浓烈的走廊,停在一间标着“器械科-终检室”的门前。

年轻的韩明远穿着洗得发灰的实习医生袍,正微微躬身,向一个背影递上文件夹。

那人接过,转身整理袖口——雪白袖缘翻起,一枚金纽扣赫然入目:浮雕“仁济”二字,底纹是缠枝莲与十字架交叠的暗纹,边缘磨损处,露出底下更暗一层的铜胎。

视频戛然而止。

陈默盯着那枚纽扣,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昭在镜后闭了闭眼。

仁济医院。

2003年改制前,全市唯一拥有独立医疗器械验收权的公立三甲。

而当年负责终检签字的,是院长办公室直管的器械科主任……还是——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一页被咖啡渍晕染的潦草备注,夹在“11·23案第三名死者肺部检出异常氟化物”那行字旁边,墨迹早已褪成浅褐:

“仁济周秉义,总爱戴那枚金扣子。

说‘仁者爱人,济世为本’——可他批的采购单,怎么连滤芯型号都写错?”

镜面幽光映着陆昭半张脸,瞳孔深处,一点冷火无声燃起。

而窗外,云岭疗养院B区旧楼的阴影里,某扇窗后,一枚金纽扣正悄然滑入西装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