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铁门在暮色里静默如碑。
陆昭没动。
三分钟整,他数着自己脉搏的节奏,七十二次跳动,像七十二枚钉子,一颗颗楔进时间缝隙。
风停了,连排风口那点微弱的气流也停了——不是自然休止,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空气。
他耳后那道薄痕忽然一烫,仿佛有根细线被无形的手猛地拽紧。
“切断B线。”他开口,声音很轻。
老赵没回话,只有一声极短的电流嘶鸣从加密频道里掠过。
三百米外山坡上,观测点帐篷内红光一闪,继电器应声断开。
陆昭这才抬手,拂过铁门锈蚀的铰链。
他戴上的绝缘手套厚实、哑光,指节处加固了碳纤维衬片——不是防电,是防震。
若门后真有机械式压力传感装置,暴力破门会触发延时爆破或毒气释放;而卸下铰链,等于把整扇门变成一块可拆卸的、无威胁的钢板。
撬棍尖端探入铰链缝隙,施力角度精确到3.7度。
第一颗铆钉松动时,发出的不是刺耳刮擦,而是类似骨骼错位的闷响。
第二颗,第三颗……他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具尸体做解剖前的体表检查。
门向内倾倒,没有轰然巨响,只有一阵陈年灰尘簌簌坠落的声音。
冷气扑面而来,裹着福尔马林、陈年橡胶与冰霜混合的腥甜。
那气味浓得几乎有了质地,黏在舌根,钻进鼻腔深处,让呼吸变得迟滞。
陆昭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右手按在左耳耳廓边缘,轻轻一压——这是他在深度催眠后养成的习惯性校准动作。
耳内嗡鸣未散,但频率已降,像一台超频运转的机器终于回到安全阈值。
地面结霜,却非均匀铺展。
霜层在距门三步远的位置中断,向右斜斜延伸出一道约四十厘米宽的拖痕,边缘微微卷起,霜晶被反复碾压过,显出细微的颗粒感。
痕迹尽头,是角落那台蒙尘的工业级广播发射机。
外壳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铸铁底色,天线接口处缠着几圈早已发脆的黑色胶布,像干涸的血管。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略带滞涩。
陈默来了。
他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左膝外翻角度未变,每一步都带着筋膜粘连者特有的微顿。
他没看陆昭,目光直直钉在发射机背面——那里有一块模糊的铭牌,蚀刻字迹被岁月啃噬得只剩轮廓。
他蹲下身,手指悬在铭牌上方两厘米处,没碰,只是让指尖感受那层积尘的温度。
三秒后,他才缓缓落指,拇指抵住铭牌右下角,食指沿边缘轻轻一推。
咔哒。
一块锈蚀的挡板弹开,露出夹层。
他抽出一本塑料封皮的维修日志。
封皮泛黄发硬,边角卷曲,内页纸张脆得像蝉翼。
他翻开,铅笔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月除尘、校频、更换滤波电容……最后一页,日期赫然是:2003年11月22日。
陆昭接过日志,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捻——纸面微潮,不是湿气,是某种低挥发性防腐剂残留。
他翻到末页,目光停在右下角一行被反复擦拭过的字上。
墨迹晕染、浅淡,却倔强地透出笔画骨架:
“沈工说电源要接冷库B线,别让陆队查到。”
陆昭瞳孔骤然一缩。
沈工——沈秀兰。
女主的母亲,十年前那场风暴里沉默的法医,也是此刻这台机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维护人”。
他没说话,只将日志翻转,用手机拍下那行字,同步发送。
加密频道里,老赵的声音立刻响起:“收到。殡仪馆2003年电力图纸正在调取……等等——‘B线’没出现在任何官方备案里。它不在配电总图,不在维保台账,甚至不在消防验收图上。”
陆昭合上日志,指腹缓缓摩挲着塑料封皮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方向由左至右,力道越来越轻,最后收于一点。
他抬头,看向发射机底部。
那里,一根拇指粗的铜缆从底座穿出,裹着黑胶布,蜿蜒没入地板裂缝。
裂缝边缘,有新鲜刮痕,和冷库门外锁孔旁的一模一样。
“老赵,”他声音低而平,“把2003年殡仪馆所有建筑平面图,叠加电力线路图。重点标出停尸房、解剖室,还有——当年沈秀兰的工作间。”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
“昭哥……”老赵语速极快,“解剖室编号是A-7,但1998年改造时,它和隔壁停尸房共用一面承重墙。墙体夹层里……有一条预留检修通道。图纸标注为‘废弃’,但实际……”
“但实际,”陆昭接上,目光扫过发射机底座下那截裸露的铜缆,“它一直通着电。”
他弯腰,指尖探入地板裂缝,轻轻一抠——一小块水泥碎屑落下,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