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云岭疗养院临时勘查指挥车停在B区外围林带边缘，车窗紧闭，窗帘拉至最后一道缝隙。
车内只有仪表盘幽光与平板屏幕的亮，映在陆昭下巴。
他手悬在波形图上方，没点下去。
屏幕上，“成为我”三字被拆解成毫秒级音节——“成”字起始处，共振峰陡然拔高，频率锁定在128.4赫兹，但包络线却呈现非生理性的尖锐锯齿状；“为”字中段，基频未变，却叠加了0.7赫兹的次声调制，幅度极小，却足以诱发前额叶皮层短暂抑制；而“我”字收尾时，声门闭合相异常延长0.32秒，不是气息不足，是刻意模拟人类自我指称时的神经延迟——一种训练过的、伪造的“主体确认”。
这不是模仿。
是接种。
老赵的语音在加密频道里压得极低：“比对完成。韩明远1999年狱中三次审讯录音，他在重复‘我听见她了’这句话时，EEG显示颞上回与楔前叶同步激活峰值，频谱特征……和你现在标红的这三段，吻合度97.6%。”
陆昭没出声。
他慢慢抬手，擦过耳后那道尚未结痂的擦伤。
皮肤底下，微热未退，像一枚埋进血肉的晶振，在应和什么。
十年前，父亲死前七十二小时，日记本里写：“韩明远开始用第三人称描述母亲——说‘她要醒了’，而不是‘我听见她’。”
三年前，沈清翻查旧案卷宗时曾随口提过一句：“法医沈秀兰最后提交的尸检补充说明里，有一行铅笔批注：‘喉部肌群存在非自主性收缩痕迹，疑似受控发声’。”
原来不是幻听。
不是疯话。
是接口正在接通。
他忽然调出手机相册，点开一张模糊的旧照——1998年云岭疗养院B区心理干预中心挂牌仪式。
照片角落，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韩明远身后半步，低头整理袖扣，侧脸平静，右耳后一道浅褐色细痕若隐若现。
陈默。
那时他还没烧伤，没植皮，没变成一具会走路的校准仪。
陆昭把照片放大，定格在那人垂落的手腕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纹路，从桡动脉向上蜿蜒，隐入袖口。
不是血管，是早期皮下导联电极的植入路径。
他关掉相册，打开新文档，敲下一行字：“‘母亲之眼’不是系统。是母体。”
不是程序，是寄生。
上午八点零二分，仿制磁带机被两名技术员抬进控制室。
外壳做旧程度、螺丝锈迹、面板划痕，全部按原机扫描建模复刻。
唯一不同的是，它没有磁带仓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可拆卸的哑光黑合金板，板内嵌着六组定向拾音阵列与全频段信号反射腔。
陆昭亲自接过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拧紧时，指腹感受到金属微震——不是机器在响，是墙体深处，有东西正以相同频率共振。
他没戴手套。
指纹留在螺栓凹槽里，清晰，稳定，带着体温。
离开前，他在控制台中央放了一张A5纸。
钢笔字迹干净利落，无涂改，墨色沉而匀：“最后一次播放，留给真正的听众。”
字迹下方，没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闭合的圆，内里三条短弧呈逆时针螺旋排列——那是父亲笔记本封底反复描摹的图案，也是“11·23案”物证袋编号末尾的防伪蚀刻码。
他关门，落锁，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水泥楼道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划过左耳耳廓外缘——那里本该有块胎记，三年前一次深度催眠后，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周围肤色略浅的薄痕，形状，恰好是半个螺旋。
三百米外山坡上，观测点帐篷已架设完毕。
红外镜头无声转动，十字线稳稳套住控制室那扇蒙尘的玻璃窗。
陆昭坐在折叠椅上，没看屏幕。
他仰头望着疗养院主楼尖顶。
风向标静止不动，箭头直指地下二层那扇铅门方向。
而就在他视线落点正下方三米深的混凝土夹层里，一根早已废弃的通风管道内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下了一行字，深得见灰浆：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