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冷库里的旧账本(2 / 2)

管壁内侧,有几道平行细痕,深浅一致,间距精准——是电缆穿管时留下的导向刻痕。

陆昭直起身,没再看那台机器。

他转身走向冷库出口,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定。

经过陈默身边时,他顿了半秒。

陈默仍蹲在地上,盯着日志最后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封皮边缘,指节泛白。

陆昭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在自己右耳耳后那道薄痕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像一个确认。

也像一个启动。

远处,山坡观测点红外镜头悄然转向主楼方向——那里,铅门背后的黑暗里,某根早已断电二十年的线路,正随着心跳频率,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

冷库里的寒气并未随人离去而消散,反而在门扉重新合拢的刹那,骤然沉坠——像一具刚被推入冰柜的躯体,最后一丝余温被抽干,连空气都凝成细小的、悬浮的银尘。

陆昭站在坡道尽头,没回头。

身后三百米处,那扇锈蚀铁门已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他指尖还残留着塑料封皮边缘那道指甲刮痕的触感:左至右,力道递减,收于一点——不是仓促,是克制;不是慌乱,是濒死前最后一道无声的刻痕。

沈秀兰写那行字时,知道有人正站在门外,或许就在通风管里,或许就藏在隔壁解剖室的铅门后。

她没写“快逃”,没写“报警”,只留下一句指向电源线路的谜题,和一个名字——陆队。

不是“别让陆振华查到”,而是“陆队”。

一个称谓,两种身份:既是丈夫,更是刑警队长。

她在用职业语言,为他预留一道生门,也为十年后的某双眼睛,埋下一把钥匙。

手机在掌心震动。

老赵的加密消息跳出来,没有标点,只有数据流般的冷硬字句:

“境外空壳公司“Vireo Holdgs”资金链回溯完成”

账户名:Shen Xiun(签名扫描件已比对,98.7%匹配)

收款周期:2003.12.05—2013.11.08,每月5000美元,共121笔

最后一笔:2013.11.08,次日,“明远慈善基金会”注册成立

对应现金提取记录:市郊“恒信典当行”B-7号保险柜,每次收款后72±2小时

监控帧分析:取款人左手小指缺末节,关节截面平整,符合2003年市立医院清洁工周素芬工伤报告(档案编号YF-03-1123,当日失踪,未立案)

陆昭喉结微动。

周素芬。

那个在“11·23案”卷宗附录里仅存半页的清洁工——因“精神恍惚致器械跌落伤及手指”,调离解剖区,三天后失联。

没人记得她为何总在深夜擦拭停尸房外那扇玻璃窗,也没人留意她每月领工资时,总多领一份“设备维护补贴”。

他忽然想起陈默蹲在发射机前时,拇指抵住铭牌右下角那一推——那动作太熟稔了。

不是法医助理的手法,是维修工的习惯:用指腹感知锈蚀程度,用关节角度判断挡板卡扣松紧。

陈默的左膝外翻,是长期弯腰检修留下的旧伤;而他背包侧袋里,总插着一把黄铜柄螺丝刀,刀尖磨损得极细,像一枚微型探针。

陆昭抬眼,望向冷库深处。

通风管道口黑洞洞的,直径六十厘米,内壁覆着一层薄霜,在红外镜头里泛着幽蓝微光。

十年前,电流从这里穿过墙体夹层,一路通向解剖室A-7的示波器、停尸柜的温控仪、甚至沈秀兰工作台那盏永不熄灭的冷光灯——而所有线路,最终都绕不开一个节点:B线。

它不在图纸上,却真实存在;它不被命名,却掌控着整座死亡建筑的呼吸节奏。

韩明远不是独狼。

他是提线者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剪刀,而剪刀的另一刃,一直藏在阴影里:一个签字就能调动资金的法医,一个能打开所有检修通道的清洁工,一个……能篡改电力验收图的基建科长。

陆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冽空气中只存续了半秒,便被黑暗吞尽。

他调出手机里刚收到的叠加图层——2003年殡仪馆平面图与电力图重合,B区旧3号房被红圈标记,旁边浮出一行小字:“原为停尸房备用缓冲间,2004年改建为员工更衣室,2010年废弃”。

可陆昭知道,那房间没废。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老赵,通知七位家属,凌晨两点十七分,B区旧3号房。”

顿了半秒,他望向远处疗养院主楼轮廓,那里铅灰色的窗格在暮色中静默如盲眼。

“告诉他们,椅子已经摆好。单向玻璃后面,没有警察,只有他们自己。”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冷库铁门。

门缝底下,一缕极淡的、带着福尔马林余味的冷气,正无声渗出。

而云岭疗养院B区的方向,路灯尚未亮起。

只有旧3号房那扇磨砂玻璃窗,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等待被叩响的、空荡荡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