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答。
他只是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一压——不是制止，而是标记。
像在封存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查查他们每年捐给那家中心的钱，有没有固定周期。”
话音落，门无声滑开。
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他侧脸一道冷硬的下颌线，以及瞳孔深处——那片幽蓝霜晶，正缓缓旋转，越转越深，越转越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仁济医院老楼停尸房B区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像垂死者断续的呼吸。
陆昭没开主灯。
他站在三号冰柜前，手指抵着不锈钢门沿缓缓下压——不是推，是试探。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仿佛十年锈蚀在这一瞬被体温唤醒。
冷气裹着陈年福尔马林的腥甜扑面而来，他屏息，目光扫过内壁：霜层厚薄不均，右下角近排水槽处有一道异常平滑的凹痕，边缘泛着金属被反复刮擦后的哑光。
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医用镊子，探入冰柜底部与地面接缝的夹层——那里本不该有空隙。
镊尖触到硬物，微滞，再一挑，一枚黄豆大小、裹着薄蜡的微型胶卷盒滚落掌心。
铝壳冰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编号：RJ-2003-1123-α。
老赵的语音消息还在耳塞里回响，带着未散尽的震惊余震：“……三笔，每年固定日期，1月15日、6月22日、11月8日。第一笔，2004年12月17日，金额两百八十万——比‘明远慈善基金会’注册成功还早五天。”
陆昭指腹摩挲着胶卷盒边缘。注册日前五天？不是筹备，是倒计时。
他转身走向隔壁废弃的旧档案室，用备用钥匙打开积灰的冲洗暗房。
红灯亮起，药水气味刺鼻而熟悉——这味道，他童年曾在父亲书房闻过。
那时陆振华总在深夜摊开泛黄的尸检报告，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张同样泛黄的解剖图复印件。
显影液漫过胶片，影像如幽魂浮出。
不是照片。
是一张手绘解剖图：七具人体侧视轮廓，以不同颜色标注着颅底、颈动脉窦、胸椎T4、肝门静脉分支、肾上腺髓质、骶前神经丛、左心耳后壁——七个点，七枚微小的菱形标记，旁注蝇头小楷：“植入深度0.8｜激活阈值：心率＞180bp持续90s｜配型锁定：HLA-B46:01+DRB109:01双阳性宿主”。
陆昭的呼吸顿了半拍。
这不是监控芯片。是生物锚点。是活体器官的“基因钥匙孔”。
他放大图纸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略深，似是后来补写，笔锋却异常稳定：
纯净容器，始于自愿献祭。
——意志承继，非血缘，乃序列。
“自愿献祭”……陆昭喉结缓慢滚动。
七名“11·23案”受害者，无一有挣扎伤，无一有防卫性伤口，法医报告统一结论：“死前处于高度镇静状态”。
当年结案理由是凶手使用新型麻醉剂——可若他们签过字呢？
若那签字，本身才是最锋利的刀？
他忽然想起沈清昨天递来的卷宗副本里，一页被反复圈注的《仁济医院伦理委员会工作规程》第十二条：“紧急医疗授权书签署须经双见证人现场核验，并于签署后24小时内录入院内伦理备案系统。”
而2003年11月的伦理委员会会议纪要……从未公开。
电子系统显示“原始数据损坏”，纸质备份则标注：“2004年3月移交档案室，移交清单缺失第7页”。
陆昭将胶卷盒轻轻放回冲洗盘边。
红灯映着他瞳孔深处——那片幽蓝霜晶已不再旋转，而是凝成一点锐利的寒芒，像冰层下终于破开的第一道裂隙，幽暗、无声，却直指地心。
他抬手，关掉红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指尖残留着胶卷盒的微凉，和那行小字在视网膜上灼烧的残影。
——第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