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栽赃。
是献祭仪式的最后一环：让执剑者亲手递上刀鞘。
陆昭缓缓退出系统，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一划，调出沈清的号码。
他没拨。
只是把屏幕翻转过来，静静看着那串数字。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雾气更浓了，沉沉压在窗玻璃上。
他仍没拨号。
但右手食指已悬在通话键上方，距离触碰，仅剩0.5厘米。
而就在这一瞬，手机屏幕右上角，一条未读消息悄然弹出——来自市局专案组加密频道，发信人代号“白鹭”，内容仅一行：
“沈律师刚提交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代理申请，标的：2003年11·23案全部受害人权益。
她要求调取——当年刑警队值班日志。”陆昭悬停的0.5厘米，终究没有落下。
不是犹豫，而是等待——等那条加密消息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更深的刻痕。
“沈律师刚提交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代理申请……她要求调取——当年刑警队值班日志。”
这句话像一枚冷钉，楔入他颅内刚刚拼合的逻辑链。
值班日志？
不是卷宗，不是尸检报告，不是结案批复——是人的痕迹。
是凌晨两点谁接了电话、谁调了监控、谁在技术科终端前多敲了三次回车键的呼吸节奏。
是系统不会记住、但人会遗忘、却偏偏被沈清用法律程序一把拽回光下的活口。
他立刻拨通沈清号码，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没有寒暄，没有确认身份，只有她极轻的一声：“我在听。”
陆昭语速未升，却字字压着节拍：“值班日志申请里，加一条——调取2003年11月23日22:00至24:00，技术科所有操作员出入登记、终端使用日志、以及当日值班主任签字页副本。重点标注：王某，男，时年32岁，工号TJ-087。”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沈清的声音沉下去，像法庭法槌落定前的余震：“……你早知道是他？”
“不。”陆昭望着窗外浓雾中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我知道有人需要一个‘刚好在场’的技术员——而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让他永远无法开口，又让他的死亡看起来足够偶然。”
两小时后，沈清发来扫描件：泛黄的值班表复印件，钢笔字迹清晰，“王某”三字旁有红笔圈注，旁边一行小字：“2004.03.11 因车祸殉职（省道S207弯道侧翻）”。
陆昭放大附件里随附的《遗物清查清单》——殡仪馆移交记录末尾，赫然列着：“明远基金会感谢卡壹张（烫金箔，印缠枝莲纹），落款日期：2003.12.01”。
2003年12月1日。
距离11·23案结案通报发布，仅隔八天。
距离王某“车祸身亡”，尚有四个月零二十天。
一张感谢卡，提前寄出——不是致谢，是预支的讣告。
暮色碾过城市天际线时，陆昭已站在B区旧3号房门前。
单向玻璃内壁，七份授权书被逐帧投映，蓝白冷光浮在玻璃表面，像七具未合眼的尸骸。
门外，七位家属静立如碑。
一位穿藏青布衫的老妇攥着褪色手帕，指节发白，忽然向前半步，嘴唇翕动，念出纸上那个被墨迹反复描摹过的名字——“周……秉……义？”她声音嘶哑，却不是问句，是刀刃刮过骨面的钝响。
就在此刻——
冷库方向，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刺破寂静。
紧接着，是断续、急促、带着电流杂音的“嘀…嘀嘀…嘀嘀嘀…”
摩尔斯电码。
不是此前威胁短信里那种冰冷的“×××已暴露”，这一次，短音密集得近乎痉挛，长音拖曳着微颤的尾音，像溺水者最后攥住浮木的手指。
老赵冲进来时耳机还挂在耳廓，脸色灰败如浸过福尔马林：“破译了……他们在删海外服务器，主节点正在熔毁。但最后一段缓存数据……跳转了三次路由，最终指向一个离线设备ID——”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TC-377。序列号后六位……和陆队当年配发的那台，完全一致。”
陆昭没说话。
他缓缓抬手，将投影仪遥控器按灭。
蓝光熄尽，玻璃变回一面幽深的镜。
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平静，却瞳孔深处有暗流无声奔涌——仿佛正俯身探向一口枯井，而井底，传来三十年前未曾响起的、第一声磁带转动的沙沙微响。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轻。
但每一步，都像踏在保险柜密码锁的某个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