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父亲教他的:真证据从不完美,假证据才追求无瑕。
他走出书房,站在玄关穿衣镜前,整理衬衫袖口。
镜中人眼底幽蓝未散,却已凝成一线锋锐的弧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震动频率——老赵设的暗号:三短一长,代表“饵已投网”。
陆昭没看手机。
他只是抬手,将袖扣扣紧,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越一声“咔”。
然后他转身,推开家门。
楼道感应灯应声亮起,昏黄光线爬上他侧脸,照亮睫毛投下的阴影,也照亮他唇角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是笑。
是引信,终于被点燃后的第一缕青烟。
此刻,城市另一端,温哥华港口某艘货轮甲板下方,一间未登记的船员舱内,一部卫星电话正静静躺在铁皮桌面上。
但电池指示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由红转绿。
一毫秒。
不多不少。
凌晨两点零三分,温哥华港区气象雷达屏上,一个微弱却异常稳定的信号点骤然亮起——不是船舶AIS的常规跳动,而是持续、低频、带脉冲调制的加密应答。
老赵的声音在陆昭耳中响起,压得极低,像刀锋刮过金属:“激活了。信号源锁定‘海鸥号’货轮,巴拿马注册,壳公司三层嵌套,但船员名单里三个名字……全在仁济医院后勤部2012至2014年工资台账里。”
陆昭站在市局天台边缘,夜风裹着海腥与未散尽的雾气扑来,他指尖还残留着U盘插拔时静电的微麻。
他没看手机,只抬眼望向东方——那里云层厚如铅板,却已透出一线青灰,像钝刀划开的旧伤疤。
老赵顿了半秒,声音更沉:“冷库温度,-30℃。实时数据流刚传回,误差±0.2℃。”
陆昭闭了闭眼。
-30℃。
不是医学冷藏标准,不是食品速冻阈值。
那是“ZBY尸体”的保存条件——十年前那份被焚毁的法医备忘录第7页手写批注里,父亲用红笔圈出的数字,旁边写着:“非必要低温,唯防芯片信号衰减”。
他忽然笑了下,很轻,没声音。
原来不是纪念,是校准。
韩明远用慈善基金会建冷库,周秉义用医院后勤网布冷链,而那台藏在父亲保险柜里的索尼录音机,从来不是遗物,是信标发射器的物理密钥——只有同步触发原始音频中的心电节律(0.8秒嘀嗒),才能解封磁带底层嵌套的射频唤醒协议。
他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台TC-377。
晨光初染,金属外壳泛起哑光,右下角那道细如发丝的划痕,在渐亮的天色里竟微微反光,像一道未愈合的切口。
他轻轻拂去镜头盖上薄尘,按下播放键。
没有外放。
他只是将录音机平放在天台窗台,让左声道扬声器正对城市上空。
风立刻卷走那句“沈秀兰必须死”的尾音,吹向楼宇缝隙、高架桥底、地铁通风口——吹向所有曾被谎言捂住耳朵的地方。
三十七秒后,手机震。
老赵:“加拿大皇家骑警联合国际刑警登船。周砚在冷库入口吞胶囊,牙龈出血,但药丸卡在咽部,被钳出。舌下黏膜检测出神经阻断剂成分——和2013年‘仁济ICU停电事件’中护士长猝死前注射的同源。”
陆昭没说话。
他俯身,指腹缓缓摩挲过录音机底部铭牌旁那个被岁月磨得几乎平滑的刻痕——一个“昭”字,刀锋深,转折狠,是父亲当年用手术刀柄刻的,刻进金属,也刻进他六岁那年攥着父亲警徽的手心里。
“爸,”他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却稳得像锚定海底的钢缆,“这次换我替你说完那句——”
他停顿,目光掠过远处海平线。
云层正被撕开一道金口,光刃劈落,刺得人眼生疼。
“——正义,从来不需要等待二十年。”
话音落时,第一缕朝阳正撞上温哥华港口某艘甲板。
镜头推远:一面中国国旗在晨风里徐徐升起,旗角猎猎,映着尚未褪尽的靛蓝天幕。
而就在同一秒,陆昭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一条自动推送的港口物流简报——来自本市“临港冷链枢纽中心”系统,标题为:《2023年11月23日02:17,B7冷库温控模块完成第七次校准,信号接收强度+92dB》。
发送时间,比温哥华登船行动早十七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在“B7”二字上停驻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录音机翻过来,看向机身背面——那里本该有出厂编号的位置,只有一片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平滑金属。
可此刻,在朝阳斜照下,那片平滑表面,竟浮出极其细微的蚀刻纹路。
像电路,又像锁孔。
更像,一个尚未闭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