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市儿童医院肾病科三号病房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无声开合，陆昭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沈清刚发来一条加密消息：“李雅，O+，等待时长13年4个月，当前透析频次：每周三次，肌酐值728，eGFR＜8。明远基金会援助终止日期：2022年11月23日。”
日期精准得令人齿冷。
他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将断未断的叹息。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光晕裹着药水与消毒液混杂的微涩气息。
李雅侧卧在病床上，瘦得惊人，锁骨在单薄的病号服下凸起如两枚未愈的旧伤。
她左手背插着透析导管，皮肤青白，血管细得几乎透明。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印有“明远慈善基金会”烫金logo的保温杯，杯身积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陆昭的目光扫过床头卡夹：一张塑封卡片斜插其中，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印着红底白字——“明远慈善基金会爱心援助对象”，编号MQ-。
他没走近，只站在三步之外，垂眸观察她呼吸节奏。
太浅。
太匀。
不是自然睡眠，是身体在耗尽最后一丝代偿能力前，强行压下的应激性屏息。
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门口，脚步一顿，见是陆昭，低声说：“你是基金会那边来的？别问了……去年十一月就停了。说是‘审核未通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她妈当年火化单子都没出殡仪馆——我们查过系统，记录是‘特殊处理’，但冷冻柜登记簿上，那具尸体的编号……和仁济附属实验室2004年三月一份‘活体配型对照组’样本编号，完全一致。”
陆昭没应声，只轻轻颔首。
护士走后，他才缓步上前，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没惊动床架弹簧。
他从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外壳磨砂黑，无标识，是老赵改装过的型号，内置低频谐振模块，能同步捕捉微表情肌群震颤频率。
他没按录音键。
只是把笔平放在掌心，让金属凉意缓缓渗进皮肤。
李雅忽然睁开了眼。
瞳孔很黑，很静，没有少年该有的混沌或警觉，只有一种被长久浸泡在绝望里、反而沉淀下来的澄澈。
她望着天花板某处，目光没聚焦，却像穿透了水泥层，直抵地下三层那间B7冷库。
“你不是基金会的人。”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铁皮，“他们不会坐这么近。”
陆昭笑了下，很淡，没达眼底：“我不是。我是心理评估师，受市局委托，为长期医疗困境患者做创伤后认知基线建档。”
李雅没眨眼，睫毛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左眼比右眼快0.17秒。
典型的情绪锚点触发反应。
他没追问“基金会”，没提“资助”，甚至没看她床头那张烫金卡片。
他只伸手，将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杯底与塑料托盘摩擦，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李雅的目光终于落下来，落在杯身上那个金线绣成的“明远”二字上。
她喉结动了动，没咽唾沫，而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指甲边缘泛着灰白的死皮。
她用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杯盖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陆昭看着她动作，忽然开口，语速平稳：“五岁那年，你被带进一间很白的房间。墙上没有窗户，但有灯，一直亮着。穿金纽扣的叔叔蹲下来，对你笑。他给你打了一针，说……”
他说到这里，停住。
不是卖关子。
是等她脑内神经回路完成一次完整的唤起—抑制—再唤起循环。
李雅的呼吸，在第三秒时，漏了一拍。
她没抬头，可右手食指，毫无征兆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呈细线状，横贯虎口，像一道被刻意缝合又撕裂的印记。
陆昭没动。
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守在时间裂缝旁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