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停了。
但风没停。
它正沿着住院楼通风管道深处，悄然涌动，带着地下冷库尚未散尽的寒气，一寸寸，爬向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病房。
病房里那声“嚓”的轻响，仿佛不是杯底刮过托盘，而是某种精密齿轮咬合的第一声微震。
李雅的拇指仍停在杯盖划痕上，指腹缓慢地、一遍遍描摹着那道几乎不可见的凹陷——像在复刻一个早已锈蚀却从未被删除的密码。
她没看陆昭，但呼吸频率变了：吸气延长0.8秒，呼气压得极低，胸腔起伏微不可察。
这是创伤记忆被激活时，副交感神经强行接管呼吸中枢的典型代偿——身体在替意识按下静音键，只因声音一旦发出，就再也收不回去。
陆昭没催。
他只是把录音笔翻了个面，让磨砂黑壳朝上，指尖在笔身某处极轻一叩——老赵改装过的谐振模块无声启动，空气里泛起一丝人耳不可闻的低频震颤，正与李雅眼下微颤的颧肌形成微妙共振。
这不是干扰，是校准。
他在帮她的神经系统，重新对齐那段被折叠十年的时空坐标。
“穿金纽扣的叔叔……”他声音放得更平，没有起伏，像手术刀划开无菌膜前那一瞬的停顿，“他蹲下来时，左膝压住了你右脚踝。你记得吗？”
李雅的睫毛猛地一跳。
不是眨眼，是眼轮匝肌的痉挛性抽动——对应杏仁核突触爆发式放电。
她喉结再次滑动，这次终于吞咽了，唾液摩擦声干涩如纸页撕裂：“……他袖口有股味道。”她声音忽然变细，像五岁那年被自己吓住的气音，“消毒水底下……是铁锈。”
陆昭瞳孔微缩。
铁锈味。
不是血，不是汗，是陈年金属器械在潮湿环境里缓慢氧化的气息——仁济附属实验室B区旧手术室，2004年尚未拆除前，通风系统常年锈蚀。
而当年所有“活体配型对照组”样本登记簿，都由同一台打码机编号，打码机滚轴轴承，正是用废弃心外科手术钳改造的。
他没接话，只将保温杯又推近半寸，杯身金线“明远”二字，在昏黄灯光下泛出冷而钝的光。
李雅的目光终于从杯盖移开，缓缓抬起，第一次真正落在陆昭脸上。
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却不再空洞。
里面沉着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他说……‘以后你的身体会救很多人’。”她顿了顿，指甲边缘死皮簌簌剥落，“可我等了十三年，只等到一个编号。”
窗外风势陡然加剧，住院楼通风管道深处传来沉闷嗡鸣，仿佛整栋建筑的肋骨正在共振。
陆昭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声，清晰得刺耳。
他起身，动作依旧极轻。
临出门前，他俯身，在她耳边以气音说：“下周三上午十点，省器官分配中心，有匿名捐赠者匹配成功。”
他没递卡片，没留联系方式，只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便签纸，塞进她枯瘦掌心。
纸角锋利，划过她虎口那道细线状旧疤时，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陆昭转身离开，走廊感应灯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他没回头，但知道李雅没动——她正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指节泛白，像攥着一块刚从冰库里取出的、尚带余寒的证物。
电梯下行至负一层，门开。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福尔马林与冷冻机油的腥涩。
陆昭掏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拨通一个未存名的号码，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老赵，”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我要一条高优先级匹配记录——捐赠者姓名：陆振华。身份证号……”他顿了半秒，喉结滚动，“用他旧警号，末三位调换顺序，补两位校验码。”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敲击声，像镊子敲在不锈钢托盘上。
陆昭挂断电话，抬眼望向电梯厅玻璃幕墙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仁济医院旧址的轮廓在雪后初霁的天幕下，只剩一片坍塌的剪影。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浸在冷白灯光里，半边沉在阴影中。
风，正从地下三层B7冷库的方向，沿着通风井，无声向上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