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箱盖合拢的刹那,冷库门缝里漏出的冷气骤然一滞。
老赵的手悬在频谱分析仪触控屏上方,没敢落下去。
示波屏上,七条原本如蛇般盘绕纠缠的绿色波形,正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拉直、校准——它们像被同一根神经牵动的琴弦,在0.3秒内完成了相位同步。
基底频率锁定在17.2赫兹,误差±0.03。
次声波。
人类听觉阈值之下,却能直接压迫前庭系统、诱发眩晕、幻视、定向障碍……甚至,让大脑误认“他人意志”为自身念头。
“母亲之眼”的心跳。
他喉结滑动,调出十年前仁济医院B区地下机房的旧图纸——那台被拆解封存的谐振发生器,设计共振腔体固有频率,正是17.2赫兹。
可就在他准备导出波形模型时,陆昭把播放器递了过来。
不是音频文件,是那段23秒的原始录音:陆振华站在结案汇报会讲台上,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最后一个字收得极短:“正义不需要等待。”
老赵点了循环。
第一遍,波形无异。
第二遍,第七罐芯片信号出现0.8毫秒延迟。
第三遍,延迟扩大至1.4毫秒,且开始反向相位偏移——像一把刀,正从驻波内部楔入一道微小裂隙。
第四遍,裂隙扩大,高频谐波猝然迸发:23.6千赫,尖锐如冰锥刮擦玻璃。
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七只玻璃罐旁,镊子尖端悬停于液面处,凝视着心脏肌束随谐波节奏产生的细微抽动。
“不是共振。”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哭喊。”
他抬头,镜片后目光灼亮:“人体组织对频率有记忆。恐惧时的心跳,和愤怒时的,波形不同。当年他们用17.2赫兹放大临终恐惧,把人拖进‘被注视’的绝境——现在,这些心脏还记着那晚的绝望。但它们也记着陆队最后吼出的那句‘别碰孩子’……所以当‘正义’两个字的声压基频撞上17.2赫兹,它们不是崩溃,是……反击。”
陆昭没应声。
他转身走向墙角,掀开一块蒙尘的防火板——后面露出半截锈蚀的通风管道,直径六十厘米,内壁残留着二十年前的沥青防腐涂层。
管道尽头,隐约可见B区旧3号房的检修入口。
三小时后,3号房已成一座密闭的环形共鸣腔。
吸音棉贴满四壁,接缝处用医用硅胶压死;七只玻璃罐按北斗七星方位固定在特制云台,罐底铅箔与地面铜箔导线相连;天花板垂下七根镀银探针,尖端距液面仅一毫米——那是陈默从殡仪馆废弃心电图仪里拆下的高敏拾音振膜。
午夜零点十七分。
陆昭按下播放键。
音频无声。
只有示波屏上,代表父亲声音的声波图谱缓缓铺开——低频饱满,中频清晰,高频锐利如刃。
它撞上17.2赫兹的母波,没有融合,而是劈开一道笔直缝隙。
七颗心脏同时震颤,幅度微小,却精准同步。
福尔马林液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圈,又一圈,向中心聚拢。
突然,冷库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爆炸,是玻璃爆裂。
清越,短促,带着高频余震的嗡鸣。
老赵猛地抬头。
监控屏角落,发射机机柜温度曲线正疯狂飙升——晶体管阵列因谐波过载,集体击穿。
红光警报无声闪烁,像七只眼睛,在黑暗里一齐眨了一下。
陈默抓起镊子,迅速探入第七罐。
液面微漾,他拨开浮游的脂质微粒,指向主动脉根部那枚黑色芯片边缘——一道蛛网状裂痕,正沿着焊点悄然蔓延。
“它在烧毁自己。”陈默说,“不是故障。是……自毁指令被触发了。”
陆昭站在环形腔中央,没看屏幕,没看罐体。
他望着冷库方向——那里本该是韩明远当年调试“母亲之眼”的核心机房,如今只剩空荡回音。
他慢慢抬起手,拇指拂过口袋里那枚铜钱。
边缘微凉,而“昭”字凹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弱的震感。
像心跳。
又像,某种信号穿透混凝土与冻土,刚刚抵达。
老赵的平板突然震动。
不是警用频道,是私密频段。
一行新数据自动弹出,来自发射机残余信号的逆向追踪:
“最后一跳信号源:坐标锁定|市图书馆主楼负二层|古籍修复室|信号强度:衰减中|剩余持续时间:4分2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