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陆昭。
陆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他指腹一道新鲜划痕——那是刚才调试探针时,被铜箔边缘割破的。
血珠缓慢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最终停在虎口处,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暗红的露。
他没擦。
只轻轻攥紧了拳。
窗外,城市沉睡。
而某处幽暗的地下空间里,一台蒙尘的老式短波电台,正发出无人能解的、断续的蜂鸣。
市图书馆主楼负二层,古籍修复室的门缝下,没有光。
不是停电——整栋楼应急照明仍在运行,幽蓝微光顺着通风栅格渗入走廊,却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静默吸尽。
老赵的平板屏幕幽幽发亮,坐标红点稳定跳动,像一颗垂死心脏最后的搏动:4分23秒。
倒计时下方,信号频谱图正剧烈畸变,高频段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噪,如同雪崩前最后一瞬的寂静崩解。
陆昭没说话。
他只是把拇指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0.7秒——足够感知金属传来的、极细微的共振余韵。
不是电流嗡鸣,是机械结构在持续低频振动,频率……接近17.2赫兹。
他收回手,指腹那道新鲜划痕沁出的血珠已干涸成暗褐细线,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旧疤。
破门指令由沈清亲自签发。
她站在突击队后方三米处,风衣下摆被地下通风口涌出的冷气轻轻掀起,目光扫过陆昭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手中平板上同步传输的热成像画面:室内仅一人,静坐于修复台前,心率平稳,呼吸节律异常规整——不像紧张,更像……仪式。
强光破门器撞开橡木门的刹那,陆昭率先跨入。
空气滞重。
福尔马林与陈年纸浆混合的霉味里,浮着一丝极淡的臭氧焦糊气。
修复台中央,一台蒙尘的老式短波电台正嘶鸣着,扬声器网格内,振膜疯狂震颤,却只吐出断续、破碎的蜂鸣:“……滋——嗒…嗒嗒…滋——” 声音不似电子杂音,倒像喉管被扼住的人,在窒息边缘挤出的、不成调的呜咽。
坐在台前的是个瘦小老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
他没回头,枯瘦的手指还搭在旋钮上,微微颤抖。
“周馆长。”陆昭开口,声音不高。
老人肩头一耸,缓缓转过脸。
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一页纸翻过:“我以为……只是传个话。”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吞咽着某种苦涩的真相,“他们说……这是为了医学进步。”
陆昭没接话。
他走近一步,从内袋取出那只用无菌铝箔包裹的小盒。
掀开盖子,七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静静躺在绒布上,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哑光。
他拈起其中一枚,俯身,轻轻放进老人摊开的、布满老年斑的右掌心。
芯片触到皮肤的瞬间,老人瞳孔骤然收缩。
陆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如针尖抵住耳膜:“听听,周馆长。这不是数据,是七个人临死前,用最后一点神经电活动刻下的遗言——‘放过我的孩子’。”
老人僵住了。
手指猛地蜷缩,想攥紧,又像被烫到般松开。
他盯着掌心那枚冰冷的黑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幼兽般的哽咽。
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芯片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就在这泪滴落定的刹那——
电台屏幕猛地一跳!
刺目的绿光骤然熄灭,又在千分之一秒内重新亮起,疯狂闪烁。
一行扭曲的乱码强行覆盖所有界面,字母与数字如癫痫般抽搐、重组,最终凝固为两行迟滞、颤抖的字符:
SYSTEM FAILURE.
TAINER…… INVALID.
最后一个字母“D”的笔画尚未完全显影,屏幕便彻底黑了下去。
死寂,比之前更深、更沉。
只有修复台角落,一只老旧的玻璃镇纸,在余震中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冷的“叮”一声。
陆昭直起身,目光掠过老人颤抖的肩膀,落在修复台深处——那里,一册摊开的《黄帝内经》仿宋刻本静静躺着。
书页泛黄,墨色沉郁,边角磨损自然。
他视线停驻在书脊内侧一道细微的粘合痕迹上,那里,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异样的半透明光泽,在应急灯下,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