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十年来,他每次深夜独坐时,对着保险柜里那张泛黄的新闻剪报所看见的——陆振华牺牲当日的警徽特写。
陆昭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缓缓擦过自己虎口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
疤痕微凸,温热,像一枚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引信。
浓烟如活物般在走廊里缓慢蠕动,裹着哈龙气体残留的金属冷腥味,渗入每一寸皮肤与呼吸。
沈清没摘手套,指尖还沾着方才那张A4纸边缘未干的荧光溶剂微光——她向前半步,高跟鞋踏在灰白余烬上,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咔”声,像一枚冰晶坠地。
她没看韩明远,目光扫过他膝前那叠被血珠洇湿的卷宗,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烟雾深处:“韩董,您塞进碎纸机的第三张纸,是11·23案A号笔录第十七页背面。那里有一行铅笔批注:‘实验组编号X-7,样本采集日:2013.11.18’——而X-7,正是您当年在市立二院病理科实习时,私自建立的神经递质代谢对照组代号。”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内抽出平板,调出一张放大图像——泛黄纸页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折痕下,压着半枚模糊指纹,以及,一枚早已被常规刑侦忽略的、用圆珠笔尖点出的微型坐标标记:东经121.48°,北纬31.22°。
“这个经纬度,”她抬眼,镜片后眸光锐利如解剖刀,“不是地图上的任意一点。它精确指向废弃的‘青浦生物中试站’旧址——您第一间私人实验室。也是陆振华警官牺牲前七十二小时,最后一次实地走访的地点。”
韩明远喉结猛地一跳,左手五指骤然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新鲜刮痕再度崩裂,血线蜿蜒而下,滴在卷宗封面上,像一串倒计时的墨点。
就在此刻,陆昭动了。
他穿过烟幕,皮鞋踩在浮尘与冷凝水混合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滞涩。
每一步,都像踩在韩明远骤然失序的心跳间隙里。
他停在韩明远身侧一米处,视线并未落在对方脸上,而是缓缓上移,掠过他汗湿的额角、僵硬的颈侧,最终,定格在资料中心门楣上方那幅巨型油画——《晨曦中的明远基金会》。
画中金色麦浪翻涌,远处教堂尖顶刺破云层,构图恢弘,笔触虔诚。
陆昭抬起右手,食指无声点向右下角画框边缘。
“挂钩。”他说,声音低哑,却像砂纸磨过锈蚀的齿轮,“左边三枚,间距均等,深度一致。右边两枚……”他指尖微偏,“第二枚比第一枚高出0.8厘米,第三枚又低回0.3厘米。这种误差,在专业装裱师手里绝不会出现——除非,有人反复拆卸过同一处挂钩,只为校准后面那扇暗门杠杆的触发角度。”
他指尖不动,目光却已穿透厚重油布,钉在画布之后。
韩明远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猝然掀开的战栗。
仿佛十年来精心缝合的颅骨,正被一根细长探针,沿着旧日裂痕,一寸寸撬开。
陆昭终于垂眸,直视他:“您销毁卷宗,不是怕我们找到证据。是怕我们看见那张照片——夹在A号笔录第十九页夹层里的黑白照。您站在青浦中试站铁门前,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标着‘X-7’的冷藏箱。箱盖没扣严,露出一角培养皿……里面,是陆振华警官的指甲组织切片。”
烟雾在两人之间微微震颤。
韩明远的右手,仍悬在碎纸机进纸口上方,食指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而就在他左耳后方,贴着颈动脉的位置,一小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白——那是长期服用β受体阻滞剂留下的微循环衰竭征兆。
他维持慈善家形象十年,连心跳,都要靠药物驯服。
陆昭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只牵起左侧三分。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拇指再次擦过虎口那道旧疤。
疤面温热。
而此刻,在基金会大楼顶层西侧监控室的暗红应急灯下,一台未断电的终端屏幕正无声闪烁——画面里,陆昭的手指,正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指向那幅油画右下角的挂钩。
韩明远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刹那,轻轻滑向西装内袋。
那里,一枚银色U盘静静蛰伏。
而他的办公桌下方,一个嵌入式应急按钮,正等待被按下的第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