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手指还悬在油画右下角第三枚挂钩上方，一毫米，不多不少。
空气凝滞。
韩明远喉结的抽动停了。
不是镇定，是肌肉在极度紧绷后短暂失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连震颤都已耗尽力气。
陆昭没看韩明远，目光却像刀锋般贴着对方颈侧皮肤滑过，落向画框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缝：那里有微光折射的异样弧度，不是油彩反光，是金属铰链边缘渗出的冷冽。
他收回手，转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磁吸式微型探针——那是他三个月前以“心理评估设备校准”名义报备入库的合法器材，此刻却精准吸附在画框右下角内侧凹槽。
“咔。”
一声轻响，极短，极钝，仿佛朽木内部某处纤维断裂。
整幅《晨曦中的明远基金会》无声偏转十五度，油画背面露出一道宽十厘米、深三十厘米的垂直暗槽。
槽底，嵌着一台银灰色服务器机箱，外壳无散热孔，仅在正面中央蚀刻一行小字：CRYO-LOCK v.3.1｜OFFLINE COLD BACKUP。
没有电源线，没有网口，只有底部四枚真空密封橡胶垫——真正的离线冷备。
连物理断网都嫌不够，它被封死在零下二十三度恒温惰性气体舱里，靠相变材料维持低温七十二小时。
老赵的声音几乎是同步炸进陆昭耳麦：“接入了！加密隧道已穿透三重跳板……等等——操！这他妈不是数据库，是基因库！”
语速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编号全用十六进制！A0F7……B3E2……C9D1……全是儿童DNA序列！我刚扫了前二十条，匹配率全在99.998%以上——不是亲属比对，是克隆级同源！陆昭，这上千个孩子，全被当成了‘活体生物模板’！”
陆昭没应声。
他单膝蹲下，手套指尖抚过服务器侧面一行蚀刻小字：Project Purity｜Phase IV。
纯净计划第四阶段。
他抬眼，目光如钉，刺向韩明远：“韩董，您说这些是科研样本？那解释一下——为什么所有样本创建时间，都集中在2013年11月20日到22日之间？”
韩明远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右手仍垂在西装内袋旁，指节泛白。
陆昭站起身，直接调取服务器主目录中编号为“1123-Alpha”的档案——文件创建时间：2013.11.20 03:47:16。
正是陆振华牺牲前七十二小时。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张交叉免疫分析图：横轴为HLA-A/B/C位点匹配度，纵轴为T细胞受体多样性指数。
图中一条猩红曲线贯穿全图，峰值直冲99.9997%，标注着一个名字：K.M.Y.（Kang Mgyuan）。
“这不是配型研究。”陆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走廊里残余的哈龙气体嗡鸣，“这是全城范围的血源狩猎。您体内因长期接触神经酰胺类生化试剂，肝肾线粒体已出现不可逆损伤——需要定期输入完全匹配的造血干细胞，才能维持器官功能。而最稳定的供体，是与您基因同源度超99.99%的‘镜像个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韩明远左手腕那道新鲜刮痕：“可惜，您当年在青浦中试站做的第一例胚胎基因编辑失败了。所以您改用更‘高效’的方式——筛选、诱拐、活体取材。每一个被您标记为‘X-7’的孩子，指甲缝里残留的消毒液成分，都来自您私人实验室的特制配方。而他们的死亡时间……”
沈清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如手术刀划开冻肉：“对应财务流水。”
她指尖轻点平板，调出一张加密财务日志截图——每一笔标着“Legacy Care Fund”的转账，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收款方均为不同境外空壳公司，而转账时间，与公园碎尸案、雨夜抛尸案、甚至十年前11·23案中三名受害儿童的法医死亡推定时间，误差不超过十一分钟。
“幽灵病人。”沈清念出文件夹名，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刃，“没有病历号，没有就诊记录，没有医保结算。只有钱——一笔笔，准时，冷酷，像心跳。”
韩明远终于笑了。
不是伪装，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干涸的笑。
他慢慢抬起手，抹去额角汗珠，动作竟带着某种久违的从容：“非法取证。”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这台服务器未经司法授权开启，所有数据……无效。”
他盯着陆昭，瞳孔深处最后一丝遮掩彻底剥落，只余下赤裸的、野兽般的审视：“陆医生，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闯进我实验室的。他以为证据在纸上。可真正的证据……”他微微歪头，目光扫过服务器外壳上那行蚀刻小字，“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陆昭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看着服务器主控面板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系统提示：
Last Aess: Legacy_Folder｜Password Ht: “The book he read aloud to you, every night.”
沈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陆昭的手，缓缓抬起，悬在密码输入框上方。
指尖未落。
虎口旧疤，在应急灯惨白光线下，微微发烫。
陆昭的指尖悬在密码输入框上方，一厘米，不颤，不移。
那行提示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他太阳穴——“The book he read aloud to you, every night.”
不是模糊的回忆，不是泛泛的温情。
是“every night”，是“aloud”，是精确到呼吸频率的复刻。
韩明远没在猜；他在复述。
复述一个父亲用二十年前的旧书页、低沉嗓音与安眠曲节奏，为儿子筑起的第一道心理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