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高烧谵妄,陆振华整夜坐在床沿,左手握他发烫的手心,右手翻动一本硬壳精装《小王子》,翻页声极轻,却卡在每分钟四十七次——后来他学犯罪行为节律分析时才明白:那是刻意维持的镇静锚点,一种无声的催眠节奏。
而韩明远,竟能把这节奏,连同书名、版本、甚至父亲朗读时喉结的微幅震颤,都编进十年后的加密系统里。
病态?不。是仪式。
一种以毁灭为祭坛、以记忆为供品的漫长献祭。
他闭眼半秒,再睁眼时,瞳孔已沉如冻湖。
没有输入书名,没有试章节,没有赌情绪——他敲下“1993”。
不是出版年,不是初版年。
是陆振华警校毕业那年。
也是他第一次带幼子去青浦分局旧址参观,在档案室泛黄的借阅登记簿上,用钢笔写下“陆振华,借阅《小王子》(法文原版),1993.06.12”。
回车键落下的瞬间,系统未提示错误,未延时验证,甚至未闪烁加载光标——文件夹“Legacy”无声展开,如一道被推开的墓门。
主界面只有一段视频缩略图:黑底,右下角时间戳跳动着“2013-11-22 23:58:07”,画质颗粒粗粝,像是从某台老式红外记录仪里硬抠出来的残帧。
画面剧烈晃动,镜头边缘沾着暗褐污渍,仿佛摄像机被攥在一只痉挛的手心里。
陆昭点开。
画面亮起。
不是实验室,不是审讯室。
是青浦中试站地下三层B区通风管道检修口——狭窄、锈蚀、弥漫着臭氧与陈年福尔马林混合的腥气。
镜头倾斜向上,对准一张布满血痂的脸。
陆振华。
左眼肿胀闭合,右眼瞳孔散大却异常清醒,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缓慢渗血。
他没看镜头,目光死死钉在画面外某一点,嘴唇干裂,每一次开合都牵扯出血丝。
可他的右眼,在眨——
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停顿……
不是抽搐。
是节奏。
是断续的、带着濒死滞涩感,却绝对精准的莫尔斯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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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A O S)
不是求救。不是遗言。
是坐标。
是密钥。
是十年前被掐断的最后一个句点,此刻正透过儿子的视网膜,重新咬进现实。
陆昭的呼吸屏住了。
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在血管里漫开——原来父亲没死在那一刻。
他在意识溃散前的最后一分钟,把整座罪证金库的入口,刻进了眨眼的间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钩,直刺韩明远:“你让他录这段视频。”
不是疑问。是确认。
韩明远嘴角的干笑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露出森白牙齿:“他想留线索……我就给他留。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陆昭虎口那道陈年旧疤,“他连怎么教儿子破译,都算好了。”
就在此时,沈清的平板突然弹出一条系统警告:“检测到Legacy_Folder内嵌式硬件触发协议|倒计时:00:04:17”
同一秒,油画后方,服务器机箱底部四枚真空橡胶垫缝隙间,一丝极淡的蓝光悄然渗出——不是散热,是低温相变材料即将耗尽的临界征兆。
陆昭的目光,缓缓移向画框右下角第三枚挂钩内侧。
那里,本该是木质背板的位置,隐约透出金属接缝的冷硬弧度。
他记起来了。
父亲当年教他拆装老式挂钟时说过:“最坚固的锁,从不藏在门上。它藏在门框的阴影里——等着你发现,它根本不是锁,而是……杠杆。”
他抬手,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挂钩下方三毫米处的画框边缘。
一声闷响,沉钝如心跳。
墙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金属形变嗡鸣——
像一头蛰伏十年的巨兽,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