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手没有离开屏幕。
那帧画面还在循环播放——陆振华在通风管道尽头,血糊住左眼,右眼却固执地眨着,一次、停顿、两次、停顿、三次……节奏滞涩。
不是求生,是授业;不是遗言,是考卷。
他忽然抬手,声音低而锐:“老赵,把眼部特写单独抠出来,放大到像素级极限。我要每一帧的瞳孔收缩曲线,每一下眨眼的起止毫秒值。”
老赵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三秒后,主屏分裂出九宫格子图:中央是陆振华右眼的逐帧放大序列,周围八格同步标注着开合时长、间隔差值、角膜反光偏移量。
数据瀑布般滚落,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陆昭盯着第三格——第二次眨眼与第三次之间的停顿,比第一次长了0.37秒。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莫尔斯。
标准码里,“S”是···,“A”是·?,“O”是???,可父亲眨的是“S-A-O-S”,四组节奏,却全被拉长、错位、嵌入呼吸衰竭的生理延迟里。
这不是电报,是坐标游戏。
七岁那年,陆振华用一本磨秃边的《城市警用地图册》教他玩“九宫格盲标”:把旧市局辖区划成九块,每块再细分为百格,坐标不写数字,而用眨眼次数对应横纵轴——一次眨是1,两次是2,三次是3……但必须配合当时窗外梧桐树影的倾斜角度校准偏角,否则就会标偏整条街。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向视频右上角——那里,一扇锈蚀铁窗半开着,窗框边缘映着一道极淡的冷白光斑,正随镜头微颤缓缓滑动。
“调出青浦中试站B区建筑图纸,叠加2013年11月22日23:58分太阳赤纬与本地大气折射率模型。”陆昭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我要那道光斑在窗框上的投影矢量。”
老赵没问为什么。他只敲下回车键。
三维建模瞬间生成——光斑轨迹被逆向推演出一条斜线,指向画面外某处墙体夹角。
陆昭迅速在脑中完成三角换算:拍摄者当时正趴伏在检修口右侧三十七厘米处,镜头仰角11.4度,意味着父亲视线所指,并非正前方,而是左偏6.2度的墙体接缝。
“修正坐标参数。”他报出一串小数,“横轴×0.983,纵轴+0.041。”
老赵手指悬停半秒,输入。
屏幕上,原本散乱的眨眼时序突然收束、聚合,最终缩为六个跳动的数字:
“不是经纬度,不是门牌号。”陆昭喉结滚动,声音冰冷,“是老式警用地图册的页码、行号、列号——第37页,第18行,第29列。”
他掏出手机,打开离线版《本市历史建筑变迁图谱》,手指划过泛黄扫描图层,层层下钻:2013年→2008年→1995年→1972年……最终定格在一张布满铅笔批注的旧图上。
图中标注清晰——市第三医院北区,太平间一号冷藏库,编号T-01,地下三层,混凝土基桩深度12.7米,毗邻老锅炉房废弃烟道。
而如今,那片土地上,矗立着玻璃幕墙锃亮、穹顶流线飞扬的“明远体育馆”。
陆昭没说话。
他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王队长,指尖点在图上那个早已被抹去的红叉位置,轻轻一按。
坐标静默悬浮在空气里,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所有人视网膜深处。
王队长盯着那六个数字,下颌绷紧,抬手就摸向对讲机。
可就在他拇指即将按下通话键的刹那——
韩明远忽然笑了。
不是干笑,不是冷笑,是胸腔深处炸开的一声嘶哑狂笑,震得他西装领口微微起伏。
他歪着头,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却亮得瘆人,直直盯住陆昭:“像素丢失0.03毫米,坐标偏移就是三米。三米——足够让挖掘机挖穿承重梁,而不是你爹的骨灰盒。”
他顿了顿,舌尖缓缓舔过干裂的下唇,声音轻得像耳语:
“陆医生,你真打算……让整座体育馆,陪你父亲,一起埋进去?”王队长的手指悬在对讲机按键上方,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空气凝滞如胶。
监控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韩明远那声未散尽的狂笑在金属墙壁间反复折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在耳膜上刮擦。
陆昭没看韩明远。
他的视线钉在对方喉结下方三寸:西装第三颗纽扣的阴影边缘,一粒极淡的灰白色粉末正随呼吸微微震颤。
不是皮屑,不是墙灰——是老式水泥砂浆干涸后特有的碱性结晶,只存在于二十年以上、未经翻修的混凝土结构夹缝中。
而明远体育馆,竣工于2019年。
陆昭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教他“九宫格盲标”时说过的话:“真坐标从不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它躲在误差里,在你以为必须修正的偏差中,在别人急着推倒重来的废墟之下——留一道缝,给活人钻。”
韩明远说“三米足够挖穿承重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