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市局指挥中心的空气凝滞如胶。
陆昭站在主控屏前,指尖悬在半空,离那串刚刷新出的德文地址——Sthalerstr. 47——仅两厘米。
屏幕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未熄的灰烬。
他没眨眼。
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次时,他才低头瞥了一眼。
沈清发来一条加密语音,时长十二秒。
他点开,耳中只听见她一贯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的声线:“海因茨医疗,注册地慕尼黑,实缴资本三万欧元,无实体产线,无临床数据备案,无FDA或EMA认证记录。它不是外资企业。”
她顿了半秒,呼吸极轻,却像刀刃刮过玻璃:“它是韩明远用‘明远慈善基金会’2013年第四季度捐款设立的离岸控股平台。钱从基金会公益账户走,经七家BVI壳公司中转,最终以‘医疗技术孵化专项基金’名义注入。所有出资凭证,都盖着基金会公章和韩明远亲笔签名。”
陆昭喉结微动。
“更关键的是——”沈清的声音沉下去,像潜入深水,“它名下全部十八项专利,原始实验数据来源标注为‘合作单位:市一院神经调控中心(已注销)’。而该中心2012年立项批文编号,与十年前‘11·23案’卷宗附件三里的实验伦理审查备案号,完全一致。”
陆昭闭了下眼。
不是疲惫,是瞬间的颅内风暴——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尸检报告里异常平缓的脑干电位、死者指甲缝中残留的医用级纳米脂质体、还有张振国耳后那道与钟楼狙击手同源的生物标记纹路……全在此刻咬合。
这不是新罪,是旧案的活体延伸。
韩明远没停止杀人,他只是把刀换成了培养皿,把现场搬进了实验室,把尸体,变成了专利。
耳机里传来老赵的敲击声,急促而精准,像手术刀刮过骨面。
“陆工,进去了。”他声音沙哑,“股东名册……我扒出来了。”
陆昭没应,只抬手点了下屏幕右下角的共享窗口。
画面切开——泛着幽蓝微光的股权穿透图徐徐展开。
顶层是海因茨医疗100%控股方,一家注册于卢森堡的SPV;再往下,是七家离岸公司,层层嵌套,路径完美得令人作呕。
但当老赵拖动鼠标,将最后一层股权结构强制展开时,主控屏骤然一暗,随即弹出一行猩红小字:
“注:本层级股权登记依据《德国商法典》第286条,采用‘受益人信托代持’模式。
实际受益人名录,需调取柏林联邦档案馆2013年封存卷宗。”
陆昭盯着那行字,足足五秒。
然后他忽然开口:“老赵,查2013年11月24日之后,所有‘11·23案’牺牲者直系家属的银行流水。”
老赵没问为什么。键盘声停了半拍,又暴雨般响起。
十秒后,他报出一组数字:“共九户。其中七户,在2013年12月15日至22日期间,分别收到一笔‘明远慈善基金会’定向抚恤金,金额从八万到二十三万不等。付款备注栏统一写着——‘神经康复技术转化补偿款’。”
陆昭缓缓吸气。
补偿款。不是慰问,不是抚恤,是“技术转化补偿”。
韩明远把受害者的大脑信号、神经突触断裂模式、甚至死亡瞬间的皮层放电图谱,打包卖给了自己旗下的公司。
再用他们亲人的名字,给这笔赃款披上合法外衣。
他不是在掩盖罪行。
他在给罪行颁发产权证。
陆昭转身,走向指挥台旁那台独立加密终端。
屏幕亮起,他调出沈清律所内网权限界面,输入一串十六位动态密钥——那是她母亲沈秀兰生前论文数据库的访问口令。
他点开“民事诉讼代理授权系统”,新建案由栏,敲下七个字:
“恶意侵占受害人生物权益纠纷”
光标闪烁。
他按下回车。
系统自动生成案号:2023-刑民诉-001。
原告栏自动填入七位牺牲者家属姓名。
被告栏,他指尖悬停三秒,落下一串地址:
Heze MedTech GbH, Sthalerstr. 47, Munich, Gerany.
最后,他勾选“全球资产保全申请”,并附加一项特殊请求:
“依据《联合国关于人体组织及衍生数据权属原则》第9条及《德国民事诉讼法》第935条,申请对被告名下全部专利权、跨境结算账户、纳斯达克IPO承销账户实施即时冻结。
冻结效力溯及2013年11月23日零时起全部权益变动行为。”
发送键按下时,整面主控屏突然跳闪。
不是故障。
是纳斯达克实时行情接口的强制同步提示——一条红色熔断警报,无声炸开在屏幕左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