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镊尖悬在病历纸页上方，一毫米，再一毫米——不是迟疑，是校准。
他呼吸早已压进横膈膜以下，胸腔静如真空。
那页纸在幽蓝微光里泛着陈年胶质氧化的哑光，边角卷曲处有三道极细的指痕压痕，像有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又不敢真正触碰。
他没去碰姓名栏。
目光先沉向右下角钢印：南港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病历专用章。
印章边缘有轻微错位，印泥略晕，说明盖章时手在抖，或压力不均——不是例行归档，是仓促补录。
接着滑向诊断栏。
“V-09诱导性定向障碍实验组｜第7次静脉注射后72小时观察记录”
“受试者出现持续性听觉幻觉（主诉‘走廊尽头有人数秒’），EEG显示θ波异常同步化，前额叶-颞叶连接通路抑制率达83.6%……建议终止干预，启动记忆锚定回溯程序。”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下方空白处，一行铅笔小字斜插进来，力透纸背，墨色被反复擦拭又重描，留下毛糙的纤维刮痕：
“家属签字栏”
陆振华（代签）
日期：2014.11.22｜19:47
——比他牺牲时间，早七小时。
陆昭喉结动了一下，没吞咽，只是让那阵灼烧感从食道底部缓缓爬上来，停在下颌骨内侧。
他左手无意识蜷紧，旧疤在腕骨凸起处突突跳动，频率竟与暗格缝隙中逸出的电磁脉冲隐隐同频。
滴……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晚为什么坚持独自返回警局档案室——不是复查线索，是销毁自己被注射后的脑电图原始波形。
而那枚铜怀表背面的“07”，从来不是病区编号，是第七次注射编号。
“V-09”三个字母在他视网膜上灼烧。
十年前，这药连动物实验都未通过伦理审查，临床禁用令由卫健委直接下发，所有原始数据被列为“一级灰域档案”，销毁指令签发人正是时任市卫健委副主任的严守礼。
沈清的声音切进来，冷静、平直，像一把刚校准过的游标卡尺：“V-09的分子结构母核，和‘阿瑞斯医疗’2023年专利库里的神经接口耦合剂完全一致。只是把致幻靶点从海马体，改写成了前扣带回皮层。”她指尖在平板上划过一张泛黄的旧药监批文扫描件，红章清晰，“研发主体：‘普罗米修斯生物技术有限公司’——2014年注销前，法人代表栏，签的是严守礼的楷书。”
话音未落——
“滋啦——”
仓库穹顶的广播喇叭猛地炸响，电流声撕裂寂静，像生锈刀片刮过黑板。
应急灯残影在众人瞳孔里剧烈抽搐。
严守礼的声音淌了出来，没有情绪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实验室主任点评报告的温和：“韩明远？他只是个抗压阈值达标的对照组样本。能撑过三次V-09强化注射而不失语、不自残，已属罕见。可惜……他太依赖外部刺激维持认知锚点。”停顿半秒，声音微扬，“而你，陆昭。你的基因图谱里，有陆振华未被V-09彻底覆盖的θ-γ耦合基线——那是我们当年最想保留的‘原生稳定态’。”
广播杂音骤然拔高，盖过一切。
陆昭却听见了更细的一声——
来自脚下。
不是地砖碎裂，是某种金属卡榫，在他后退半步时，因重心偏移触发了第二重保险。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向仓库东侧通风管道检修口——那里本该漆黑一片，此刻却有一线极淡的、近乎不可见的红外反光，正沿着管道内壁缓慢移动，像一条冷血动物的竖瞳，在黑暗里悄然开合。
沈清已将病历单塞入无菌封存袋，司法区块链哈希值实时生成，屏幕幽光映亮她下颌绷紧的线条：“他在监听我们的每一步反应……也在测试你的应激阈值。”
陆昭没答。
他缓缓蹲下，手术镊尖轻轻拨开暗格深处纸页下方半寸——那里，还压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薄片，表面蚀刻着微型电路纹路，中心嵌着一颗芝麻粒大的蓝宝石晶片。
V-09的生物反馈校准器。十年前植入，至今未失效。
他指尖拂过晶片表面，温度微凉，却在接触瞬间，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与腰包里第三块存储模块的搏动，完全同步。
就在此刻，王队长的声音从仓库东南角传来，低沉短促：“陆医生！地窖铁门有新撬痕——锈迹新鲜，但锁芯内部……有福尔马林结晶。”
陆昭没起身。
他垂眸，盯着自己右手拇指指甲缝里——那里，不知何时嵌进了一小截银灰色纤维，细韧如蛛丝，末端微微卷曲，像被高温瞬间熔断后又被急速冷却。
而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那截纤维，极其轻微地……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蓝紫色荧光。
王队长的声音像一块冷铁砸进寂静里：“地窖铁门有新撬痕——锈迹新鲜，但锁芯内部……有福尔马林结晶。”
陆昭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