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缝里那截银灰纤维仍在泛着幽微的蓝紫荧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尘,灼得他指尖发麻。
他没去擦,只是缓缓收拢五指,任那点微光被掌纹吞没——它不该存在。
福尔马林会降解角蛋白,却无法蚀刻神经肽残留;而这种荧光反应,只出现在V-09代谢副产物与钛合金纳米涂层发生二次耦合时。
他起身,步子很轻,鞋底压过水泥地表浮尘,却像踩在自己颅骨内壁。
沈清已同步调取了南港市2014年所有未结案的失踪人口档案,平板边缘映出她瞳孔收缩的瞬息:三十七人,其中十二名具备神经外科术后随访史,七人曾于第三医院“普罗米修斯合作病房”登记入组……而编号“V-07”的受试者档案,在卫健委系统里显示为——“主动退出,材料销毁”。
可销毁的,从来不是人。
地窖铁门被液压杆顶开一条缝,腥冷、滞重、带着尸蜡与甲醛混合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应急灯在头顶嗡鸣,光晕摇晃,照见一具仰卧在不锈钢托架上的躯体——皮肤呈半透明瓷青色,静脉如墨线游走于皮下,眼睑闭合完好,甚至覆着薄薄一层生理盐水凝胶。
这不是临时防腐,是精密维生式封存。
陆昭单膝蹲下,镊尖悬停于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银灰纤维,三根,等距排列,末端卷曲角度与他指下那截完全一致。
更关键的是缝合线:不是医用可吸收线,而是极细的镍钛记忆合金丝,以“逆向蝴蝶结”穿引,在皮下形成闭环张力锚点——这种手法,只用于防止脑组织在灌注过程中因压力差位移。
当年陆振华的现场笔记里,用红笔圈出过同一技法,批注潦草却锋利:“非临床所用,是活体校准标记。”
他掀开死者左腕袖口。
一只黄铜发条表,表壳布满划痕,玻璃蒙尘。
他拇指抵住表冠,轻轻旋动——咔哒。
表盘背面弹开一道暗格,露出一枚微型压电蜂鸣片。
随着齿轮咬合声重新响起,那声音骤然变了:短、长、短……短、短、长……不是杂音,是节奏,是编码。
陆昭闭眼。
耳道里,父亲教他辨识摩斯电码的旧磁带声突然浮现——雨夜窗边,录音机卡顿,电流嘶嘶,男人低沉的嗓音说:“别听节奏,听停顿的呼吸。”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滴—
“猎人已入瓮。”
最后一个“滴”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仓库西侧卷闸门猛地一震,金属摩擦声刺耳炸开。
不是下落,是焊接。
高频电弧在门框接缝处迸出惨白火花,一簇、两簇、连成灼热的光链。
红外感应器被触发了——不是温感,是生物电信号识别。
他们三人的心跳、脑波、甚至V-09残留诱发的θ波微震,都成了开门的密钥。
空气开始变重。
不是错觉。
CO?浓度监测仪贴在王队长腰间的终端屏上,数字正从0.08%无声跃向0.12%……并持续爬升。
沈清迅速封存托架底部一枚U型磁吸芯片,指尖冰凉:“他在用整座仓库做闭环实验场——温度、湿度、气体成分、应激反应……全在采集。”
陆昭却慢慢直起身。
他没看门,没看仪器,目光钉在通风管道检修口那一线红外反光上——它还在移动,缓慢,从容,像在欣赏一场预设好的默剧终场。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终于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抹过自己右耳后那处旧疤。
那里,十年前注射V-09后的第一处神经性灼痛,就始于耳后迷走神经分支。
严守礼要的从来不是杀人。
他要的是——观察一个“原生稳定态”宿主,在绝对封闭、渐进窒息、且明知被全程观测的绝境中……第几秒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第几秒放弃逻辑?
第几秒,向幻觉低头?
陆昭垂眸,看着自己投在尸体胸口的影子。
影子边缘,正随着应急灯频闪,微微抖动。
像一帧即将失真的老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