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
等陆昭自己,掀开第一块地板。黑暗在陆昭膝弯处凝滞了一瞬。
不是静止,而是吞咽——像活物般缓缓上涌,舔舐他战术靴的踝扣、小腿外侧的战术绑带,再无声漫过腰线。
空气里福尔马林的刺鼻被压得极低,几乎蛰伏于盐腥之下,却愈发阴冷地钻进鼻腔,勾出十年前停尸房解剖台边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消毒水气息。
他没开灯。
沈清的光停在门外三米,是界碑,也是锚点。
她不进来,不是退缩,是把“第一脚”留给陆昭自己踩下去——这扇门后,没有警徽能替他盖章认证真相,只有他父亲留在门框上的指印温度,和他自己此刻的心跳频率,才是唯一有效的校准仪。
他向前半步。
光感自动调节的护目镜边缘泛起微弱蓝晕,视野底层浮出热成像轮廓:左侧墙体呈均匀低温(砖石结构),右侧却有七处异常热斑,呈螺旋上升排列,直通塔顶。
不是电器余热……是人体恒温设备持续运行的痕迹。
通风口?
监控探头?
还是……活体观察哨?
目光扫过墙面。
没有血迹,没有刑具,没有尖叫的涂鸦。
只有一面墙。
整面花岗岩墙被覆上哑光黑绒布,像一座巨型灵堂的帷幕。
上面钉满塑封档案袋,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最上方一行手写楷体,墨色沉郁如陈血:“陆昭·成长标本集(2014–2024)”。
他认得每一份档案编号——那是他协助警方破获“地铁站模仿杀人案”的侧写初稿;是“高校心理教师投毒案”中他画出的嫌疑人日常动线图;甚至还有他三年前为某青少年犯罪预防项目做的匿名行为建模报告……全被截取、放大、加注红字批注:“共情阈值偏高,易陷情感代偿”“对‘秩序崩坏’场景存在非理性关注”“反复回溯11·23案卷宗超73次,标注密度异常”。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太阳穴。
而就在那面墙正中央,垂落一张泛黄硬质地图——南港市老城区手绘版,纸边卷曲,油墨晕染,正是十年前“11·23连环杀人案”的原始现场分布图。
九个红圈,如溃烂的疮疤,围成一个不规则环形。
地图中心,一点被朱砂重重圈出——梧桐街派出所后巷,23:17分,陆振华倒地坐标。
一枚手术刀,斜插其中。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钝拙,却稳稳钉穿纸背,深深楔入墙体。
刀柄末端,缠着一小段褪色蓝布条——与陆昭童年书包肩带内衬的磨损纹路,完全一致。
他指尖悬在距刀柄两厘米处,未触。
呼吸变浅,胸腔却骤然发烫。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在血管里重新结晶:原来那场牺牲,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严守礼为他亲手埋下的第一颗引信,十年来,静静等待他循着父亲的血迹,一格一格,爬进这座灯塔。
就在此刻——
轰!!!
金属撕裂般的巨响自头顶炸开!
不是爆炸,是齿轮咬合、轴承碾磨、钢缆绷紧至极限的复合震颤。
整座灯塔发出一声濒死鲸鸣。
陆昭猛地仰头。
塔顶穹顶阴影里,一个锈蚀的升降平台正缓缓沉降。
平台中央,悬吊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塑料外壳龟裂,转轴裸露,扬声器网格后,幽幽透出一点猩红指示灯。
录音机启动。
电流杂音嘶嘶作响,随即,严守礼的声音淌了出来——语速平缓,带着医学院教授点名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温和节奏:
“你以为你是猎人……
但在我的实验室里,
你只是被催熟的果实。”
话音未落,陆昭左脚所踏的金属地板,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滑开——铰链无声,液压轻吟,如巨兽张口。
下方,五米深坑赫然洞开。
坑底,不是水泥,不是钢筋,而是一汪浓稠、滞重、近乎沥青质感的黑色油状液体。
表面无波,却隐隐蒸腾着微弱白气,散发出甜腻腐臭——是混入了工业级苯酚与冷冻甘油的神经麻痹剂基液。
而塔顶边缘,一道剪影静静伫立。
严守礼穿着白大褂,衣摆被海风掀起一角。
他左手垂落,掌心托着一枚冷烟花——银蓝色火药正在缓慢燃烧,星屑簌簌剥落,映亮他右眼瞳孔里,一丝毫不掩饰的、猫科动物盯住坠落鸟雀时的兴味。
陆昭身体已开始失衡。
重心前倾,左腿悬空,右膝微屈欲撑——可就在肌肉即将发力的千分之一秒,他右臂突然向后一沉,仿佛卸下什么无形重负。
背囊侧袋,那支银灰色液氮冷却剂瓶,瓶身微凉,喷口朝下。
他的手指,已悄然搭上瓶身保险卡扣。
但尚未按动。
只是悬停。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在鞘口,轻轻抵住了命运转动的齿轮。